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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EVER

尽管命运从未停止变幻,我依旧等待属于我的遇见......

 
 
 

日志

 
 
关于我

你不只是属于你自己的,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只属于自己的,每个人都与他人相连,与他人分享某些事物。 这就是为何人类无法自由, 为何人类会拥有喜悦也拥有悲伤,以及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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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 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下)  

2008-06-18 18:56:41|  分类: 彩云国物语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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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命运将敲响别离之钟

次日,璃樱按照约定来了。不知为什么,连楸瑛也一起跟了来。

看到在楼梯下面等着的秀丽,璃樱不禁叹了口气。

“……你不是有工作要做吗?快去啊。”

“咦?但是——”

“你的工作并不是要帮李绛攸做些什么吧?就算你再怎么觉的在意,再怎么翘首企盼,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其他的工作不是还多得很吗?”

秀丽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我的工作并不是要让李绛攸恢复常态,也不是为了追查原因而东奔西走啊。那些都是医生干的事,并不是我们的工作。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多。”

……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出跟清雅一样的话来。

“你不是说过要帮国王吗?”

“……嗯。”

“那么你就快去做自己的工作吧。对那个国王来说,这不是最大的帮助吗?李绛攸醒过来之后的工作,都是你应该做的事吧。那也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即使是国王,现在也没有来到这里,而是努力地做着自己的工作啊。”

璃樱走下了最后一级楼梯。

“有需要的话就会叫你来的。总之现在光是这个男人就足够应付了。跟你不一样,他已经被解除了将军职位,现在正闲得慌呢。目前我需要使唤的人,光是这个男人就已经足够了。”

“……还真是说得够直白的啊。璃樱……”

楸瑛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道。

秀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璃樱说得没错。

秀丽明明在葵皇毅的房间里说了些大言不惭的话挑下了担子,可是现在就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怎么明白。

就算绛攸现在醒了过来,也根本没有任何效用。而且,秀丽除了绛攸的案件之外,还有许多作为御史必须做的工作,而且现在已经堆积了不少案件。

秀丽开始反省了。这样子下去的话,恐怕在转眼间就会被葵皇毅撤职了吧。

“——我明白了。为了在绛攸大人起来之后不至于马上被撤职,我还要去干我的工作。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我吧。”

秀丽沿着楼梯往上走去,揪瑛在下面叫住了她。

“——秀丽大人,拜托了。”

“是的,我必定尽我所能。”

……在秀丽离开之后,只剩下楸瑛和璃樱在牢狱里面。楸瑛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璃樱,说道:

“……那么?我到底该做什么才好呢?”

璃樱打开牢门,走进了牢房里。

绛攸看起来就跟之前没有任何分别。

的确,处于这种状态的话,也只有被罢官这条路了吧——但是。

璃樱第一次作出决定,我要凭着自己的意志违逆伯母。

璃樱回头向楸瑛说道:

“无论是什么无聊的事情都无所谓,你就在这里不停地讲一些跟李绛攸共有的回忆吧。”

“……啊?”

楸瑛不禁一时愣住了。

秀丽离开大牢之后,就直接来到了清雅的御史室。

真是个傻瓜。要是不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又怎么有脸去见绛攸大人呢。

“清雅,在吗?我想问你借一些调查资料来看看。”

没有人回答。秀丽想起他昨天的脸色非常糟糕,于是试着推了推门。门就这样开了。

“……清雅?”

心想不管怎么说也不应该进去里面,所以就在门口瞧了几眼。

然后,她马上大吃了一惊。只见清雅正背靠着书架瘫坐在那里。

“哇,清雅!那个,抱歉!我要进来了啊。”

秀丽慌忙跑了过去。他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用手一摸额头,才发现他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昨天才刚说过你就这样了,我现在马上叫人来——”

正当秀丽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手腕却仿佛被手铐扣住了似的紧紧握住。那只手也同样很热。

“……我还能走。你扶我到隔壁的睡眠室去吧。”

“你还醒着吗?”

“本来打算静静地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后来因为某个人吵吵嚷嚷的,才醒了过来啊。”

“啊――行了行了,拼死强忍到这种地步也算你厉害了。”

清雅一边用手按着书架,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秀丽用肩膀支撑着他,但也许是因为他虽然身材中等却肌肉结实吧,感觉还是相当重。

清雅一边走一边问:

“……那么,你想借的调查资料是什么?”

“咦?啊,你有在听吗?关于绛攸大人的案件,我想如果你有什么调查资料可以给我看的话,就打算借来看看啦。”’

光是靠静兰的粗略说明的话,就算是理解了事情概要,也还是不知道绛攸大人到底犯了些什么错。到吏部去打听自然是必须做的事,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清雅愿意把亲手整理的调查书借给自己看的话,那就可以知道更详细的内容了——怀着“不行就算”的想法。

 (他多半会说“那种东西你自己调查好了”之类的话吧。)

但是,清雅并没有这么说。

他把手臂从秀丽的肩膀上挪开,摇摇晃晃地走近了书桌。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因为在我卧床的期间可不想被别人抄家乱搜啊。你等着吧。”

只见他从堆得高高的调查资料下面抽出了一叠厚厚的纸片,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然后点头说道:

“……这个的话可以给你看。”

“呃?谢、谢谢了。”

“别道谢了,快扶我过去啊。”

真是个生了病也改不了那高傲态度的男人。

秀丽好不容易把清雅扶到隔壁的睡眠室,让他躺在睡床上。

“在那里……最右边的柜子里有退烧的药丸。拿给我。”

这种唯我独尊的态度到底算什么啊——?秀丽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自我安慰似的对自己说他毕竟是病人,然后打开了柜子。因为跟执务室不一样,这里的东西摆放得整然有序。秀丽很快就找到了。

把水壶的水倒进杯子里,然后把药丸塞进清雅的嘴里,把杯子抵在他的嘴边。反正他肯定会叫自己喂他吃的,那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更好一点了。

清雅很老实地吞了下去,看他的样子好像觉得很难受。

没有办法。调查资料也已经拿到——

“腰带,我帮你放松一下吧。”

“别管我那么多。在睡着的时候被你趁机袭击的话我也要完蛋了。”

“行啦行啦行啦行啦。”

秀丽不由分说地放松了他的腰带,再把胸口的衣服弄开了一点。清雅的脸稍微扭曲了起来。

后脑勺的头发也帮他解开了。秀丽嘴里嘀嘀咕咕地说道:

“……感觉就好像真的是趁你睡觉来袭击一样,真是讨厌死了。”

“那不是很有赚头吗?这种事可没有第二次哦。”

“哪里赚了?我才是死也不想干第二次呢。”

“是吗,我现在开始觉得就再多让你做一次也挺不错的。”

清雅露出了笑容,同时抓起秀丽的手臂,仿佛要在上面吻一下似的拉了过去。

秀丽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推回到枕头上。

“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是不会去搜你的执务室的,你就老实在这里睡觉吧。”

清雅一下子沉默了起来……被看穿了。

秀丽把毛巾抛进冷水后扭干,然后随便帮他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的汗水。再过了一次水后,就把毛巾作为冷敷布搭在他额头上。最后盖上被子就完事了。

正当她打算回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清雅在想什么,竟然扯开了秀丽系头发的发带。于是,秀丽的头发马上散开,长长的发带落到了清雅的手掌上。

“啊,喂喂,你在干什么啊?”

“少哕嗦……把手递出来。”

“啊?手?”

在伸出来之前就被抓住了。秀丽还以为要干什么,只见清雅骨碌骨碌地在秀丽的手腕上缠起了发带,然后绑上了自己的手腕。那实在是充满艺术性的高速技术,手法极其纯熟。

秀丽呆呆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什么?

“我要小睡一会儿,过了一刻钟的话就叫我起来。”

“啊?我也不是那么有空——而且这算什么啊!”

清雅向自己右手腕上套着的银手镯瞥了一眼。清雅那双平时总是冰冷有神的眼睛,在一瞬间就像冰一样封闭了起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相信任何人。就连刚才你说的话也是。别管那么多了,你就老老实实在我旁边好好读一下那些调查资料吧。无论是剪刀还是剃刀都不在触手能及的地方,这个结就只有我才懂得解开,要是勉强拉扯的话我就会醒来。作为交换,我就允许你趁睡着的时候袭击我吧。”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那还真是可惜啊。不过你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就随便接个吻什么的吧。”

然后,才刚看到清雅的眼睑缓缓合上,他就已经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刚才似乎只是勉强靠一口气保持着清醒而已。

 (这、这、这个男人到底要逞强到哪个地步啊……)

秀丽看着跟他连起来的手腕。她努力地尝试用一边手来解开,没想到越弄就越紧了。在持续了一会儿的无意义格斗后,秀丽终于投降了。

“我不会相信任何人。”

所以才会自己一个人倒在那里。

秀丽只有放弃,一边背靠着睡床一边读起了调查资料。

一旦这样决定之后。秀丽就把清雅的存在赶出了自己的头脑,开始满怀干劲地读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秀丽的视线落在了族谱上。

“……咦?”

重新读了好几遍,也还是没有错。

“……吏部尚书是我的叔父?然后,绛攸大人跟他是养父养子的关系……怎么——”

啪嗒啪嗒……吏部尚书室传出了扇子扇动的声音。

黎深独自一人坐在吏部尚书室里。里面安静得简直能听到扇子的声音。

因为杨修发出了命令,那些整天拼命想要把黎深拉出去的吏部官员也没有再来了。

没有任何人来访,在已经没有任何工作的空虚房间里,黎深每天都只是愣愣地呆在那里。

但是,那一天却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可恶,让开!现在哪有工夫去征求什么许可!”

黎深察觉到从门外传来的朋友的怒喝声,于是把视线转了过去。

“喂喂,黎深!!”

推开阻挡的卫兵,大步大步地走进了吏部尚书室的人,果然就是黄奇人。

奇人大步大步地逼近黎深跟前,隔着书桌揪起了黎深的胸窝。

“——你这家伙到底在于什么!!”

黎深仿佛很厌烦似的皱起了眉头。

“放手。”

“对李侍郎那方面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工作也全部没做,裁决也全部交给了杨修。这样下去的话,不仅是李侍郎和你自身的立场、就连身为尚书令的悠舜的立场也会变得越来越穷困,这一点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黎深皱起了眉头,只是无言地抓住了奇人的手臂,粗暴地从自己的衣领上挪开了。

“——那又怎么样?”

在面具的里头,奇人顿时无话可说了。

……他竟然说“那又怎么样”?

“你……是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都没做吗?既没有打算去救李侍郎,也放弃了所有的工作。

非但没有帮上悠舜,反而是把他逼进绝路。

“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实际上得到了悠舜多大的帮助!”

凤珠也是,黎深也是,无论身在任何地方,都是属于性质特异的存在。

为了参加国试而来到贵阳,跟悠舜相识、第一次获得了可以称为朋友的存在。

不管是怎样丢脸的事和愚蠢的事,悠舜都笑着接受了下来,偶尔也会认真地斥责过他们。

要是没有悠舜的话,凤珠甚至不会跟黎深成为朋友。

对于喜欢到那个地步的悠舜,他明明只需要行动起来,就可以帮上忙了啊。

“我看错你了,黎深!你至今为止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坐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的!?”

“不行啊,凤珠!!”

看到奇人想要挥拳揍过去。随后赶来的景侍郎马上拼命拉住了他。

“请不要这样!这样会连您也被御史台盯上的!”

“可恶——”

听了副官的叫声,奇人在还没揍上去之前就停住了手。

他狠狠地盯着黎深那早已僵冻的双眸。

奇人明白到,已经不行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露出这种眼神的黎深动起来。

忽然间,场内传来了一声悠哉游哉的叹息声。

“……哎呀哎呀,这里吵吵嚷嚷的,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户部尚书吗。我家尚书是不是又给人添麻烦了?真是抱歉呀,我家的尚书就算什么都没做,光是在这里也会给旁人添麻烦呢。”

“杨修大人……”

一看到走进来的杨修,平时温和的景侍郎也不禁竖起眉毛说道:

“这种口吻是怎么回事?这是你的上司啊。你应该怀着敬意去对待他!”

“嗯,这个人暂时还是上司呀。我还真是希望有人快点把他收拾掉啊。”

“杨修大人!”

“景侍郎,很不凑巧的是,如果对方不是我认可的人的话,就算是上司我也不会对他抱有任何敬意。这一点你也应该知道吧。”

过去曾经是吏部侍郎候补的杨修,景侍郎也是认识的。

他拥有极其出众的才能,是一个光站在那里也能赢得众人回眸的、散发着异彩的年轻人。

虽然以前说话也很刁钻,但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人。

杨修仿佛听到他的心声似的,再次叹了一口气。

“景侍郎。我啊,已经放弃了对这个人抱有任何期待了。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也就是说,他已经放弃了发怒。

正当景侍郎想要反驳的时候,奇人却阻止了他。

“——的确是这样,走吧。柚梨。”

“凤珠……”    

景侍郎被奇人拉着手,硬是被拉出了房间。

走过走廊,来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后,奇人就停下脚步,摘下了面具。

白皙的脸颊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流。没有声音,奇人只是不断地流出不甘心的泪水。

“柚梨……我们已经约好了。以前……在很久以前——跟黎深一起——”

    

十年前,悠舜自荐前往茶州,就要离大家远去的时候……

那是前往茶州赴任就意味着死的时代。

不过,悠舜是绝对不会死的。我们一起等待悠舜回来,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所以,为了迎接悠舜回来的那一天,我们一定要出人头地。

管飞翔是这样,作为蓝州州牧赴任的姜文仲也是这样。

各人在各自的领域不断努力。为的就是让悠舜随时回来都会有他的容身之所。

然后,将来有一天,大家一定要会聚一堂,在花前月下一起下棋,一起举杯畅饮。等待着有朝一日能迎来那样的一天。

“黎深,虽然你说只是为了兄长而参加国试,对出人头地没有什么兴趣。但是至少在悠舜回到中央之前,你也要好好干啊。听到没有?这点事的话,就算是你也应该能做到吧。”

那时侯。黎深的确是点头答应了的。

他当时说,虽然很麻烦,但是为了悠舜的话我也愿意做。

“你听着,我并不是因为听你说了才这么做的,这只是为了悠舜。”

所以,那个马马虎虎的男人,在霄宰相找他谈话的时候,也接受了吏部尚书这个职位。

那个对国政根本漠不关心的男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担任着吏部尚书的理由。

不管是有没有偷工减料也好,他明明可以做到至少不被御史台盯上的程度。

可是在悠舜终于回来、一切都将重新开始的这个时候……

奇人实在不明白黎深究竟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

“……凤珠……”

景侍郎回想起绛攸就任吏部侍郎时的事情。

当时,杨修来到了景侍郎面前,深深地向他低头说道:

“从今以后,作为同样的侍郎,请您对绛攸多多指点吧。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偶尔也关照一下他吧。我现在已经不能再留在身他照看着他了。因为吏部尚书是个傻瓜,已经无药可救了,请你还是不要指望他为好。虽然非常年轻,但是李绛攸是我最看好的官吏。作为首席侍郎,我也明白他应该还有许多不足的方面,但是我相信他一定能够挑起这个重任的。”

在这句话中,根本没有提到关于他自己的事。

过去曾经对爱徒所怀抱的爱和骄傲。对红尚书的挖苦中也透

露出某种确实的敬意。

……的确,这半年来,红尚书的样子非常奇怪。面对那种硬化的态度,李侍郎也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让。感觉就是强迫他工作的意志也已经逐渐消退了。

“面对这样的两个上司,杨修放弃对他们抱有期待的决定……

实际上,景侍郎也并非不能理解。

杨修作为官吏的强烈自尊心,景侍郎也是知道的。他是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关于自己拥有的权力,他都认为应该为不拥有权力的弱势草民而使用。

对于那样的他来说……看到足以被称为权力者代表人物的红黎深明明掌握着所有能力和权力,却只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根本不会主动为别人而使用,最后甚至放弃了工作——而且作为副官的李侍郎也什么都无法做到的现实,对杨修来说已经是能把他们两人一起割舍的充分理由了。

红蓝两家并没有把自己拥有的丰富力量和人材提供给全国流通循环,却只会使用在自己的领地内以及对付国政的武器方面。

杨修对这件事所怀抱的想法,景侍郎也是知道的。

他根本无法把杨修的判断和行动说成是错误的。

作为手握大权的最高官员之一,不管怎么看,错的人也不是杨修。

凤珠恐怕应该了解得更加清楚吧。但是,大概也无法认同吧。

凤珠所期望的,并不是这样的事情。他坚信着悠舜会从茶州回来,然后三人能再次齐聚一起,每天都过着喧嚣热闹的普通日常生活。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

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想要在错位的齿轮中获得那一切的话,已经为时已晚了。

从凤珠的袖子中掉落了什么东西。虽然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但似乎是一封信。

这好像是凤珠一直紧握在手里的东西,景侍郎把它捡了起来。

凤珠什么都没有说。景侍郎领会了他的意思,细心地把那团纸摊开,浏览了一下。

景侍郎顿时倒吸了一口气。为什么今天凤珠会来找黎深、还激动地逼问着他呢?其中的理由,他现在已经理解了。

上面盖着黄家直系家纹——“鸳鸯彩花”印章的那张纸,是对黄家一族来说意味着必须绝对服从的命令。

要是胆敢违逆的话,据说甚至有可能遭到全族人的排斥。

上面写着“辞去户部尚书之位,暂时归还黄州静观其变”的那封书信,被凤珠揉成一团扔掉了。

……凤珠也同样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舍弃家门留在朝廷,直到最后也作为悠舜的同伴。

然后,还对没有选择悠舜的黎深作出诀别。

杨修只是挪动视线,向户部那两人走出去的门扉瞥了一眼。

“……真是的,你果然是个笨蛋啊,简直无药可救。到底是不是真的比我年长啊?”

杨修推了推眼镜,然后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然后,杨修仿佛很厌烦似的,用手里拿着的那叠书函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道:

“真是的,拜你所赐,我的肩膀已经变得硬邦邦了。有空的话帮我揉几下吧。”

“哼,你不是说对我没有任何期待了吗?”

“是的,我只是说说看而已。要是不适当抱怨一下的话,这种工作量还怎么撑得下去啊。要是你有心情帮我揉肩膀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去帮郑尚书令揉揉肩膀呢。”

听了悠舜的名字,黎深的眉头立刻猛地跳动了一下。杨修又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你这个人真的是个傻瓜。”

杨修大步大步地穿过这个煞风景的室内,走近了尚书办公桌。

“我要借你的印章一用哦。”

刚才用来拍肩膀的那叠东西,似乎是必须盖上吏部尚书印的重要书函。

跟事事认真的绛攸不一样,杨修在这方面从以前开始就很随便。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杨修剪短了的头发吹得沙沙作响。杨修以熟练的动作把尚书印按在印泥上,仿佛很舒服似的眯了眼睛。

“啊啊……真是一阵好风。不知什么时候,季节已经变成秋天了呢。天空看起来是那么遥远。”

“的确没错。”

“说起来,你对李花和秋天的喜欢程度,就跟对哥哥的喜欢差不多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待在你身边的时间实在长得令人讨厌啊。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吧。”

黎深递出了一把扇子。飘进窗来的红叶一片又一片地落在那扇子的上面。

“琵琶树的果实、雪柳,秋天的金钟儿,如下雪般飘落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杨修顿时瞪大了眼睛——着实大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因为待在你身边的时间实在长得令人讨厌。”

“说起来,也许的确是这样呢。”

杨修抬头仰望天空,不经意地笑了出来。杨修的微笑看起来总是那么坏心眼,但是能判断出实际上是不是那样的人却很少见。在这一点上,别人都说他跟黎深很相像。

“真是的,可不是开玩笑的啊。竟然偏偏是跟你互相了解对方的喜好,这到底是什么关系。真是令人讨厌。”

“你别先说啊,这是该由我来说的话。”

从上下关系来说,杨修留在他身边的时间比绛攸还要长得多。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都被浪费在吵架上了。

毫无疑问,杨修人生中的最糟糕最恶劣的上司就是红黎深了。

杨修啪地盖下了印章。

“请你别丢掉了你的风格去后悔哦。我可能会一不小心就想把你杀掉的。”

“蠢材,我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啊~好像从哪里传来了幻觉般的声音呢。老是在说谎。”

看到杨修哼了哼鼻子一笑带过,黎深马上就来气了。

“你的确是个天才啊。不过,是个后悔的天才。明明有那么优秀的才觉和先见之明,却老是在后悔。神仙大人也真是会开玩笑。凭着你的天赋之才,本来明明不会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才对。无论是荣华富贵、权力还是身家,都是从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根本没必要去得到。然而你最想要的东西,却总是位于无法依靠才能去获得的地方。”

杨修没有看向黎深,又啪的一声给另一封书函盖上印章。

“你最想要的东西,都是普通人在无意识中做着的事情。让所爱的人感到高兴,让对方获得幸福的方法。要怎么做才能以最好的形式为对方实现最迫切的愿望。推测别人的心意——可是你不管怎么去想,你也总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等到明白的时候,却已经为时已晚了。所以,你总是处于被动地位,被像我这样的人逼进绝境,就连唯一的重要东西也守护不住,就这样结束了啊。”

杨修的话语中并没有丝毫讽刺意味。

“……你实际上只是真的不知道而已吧。你只不过是一直非常认真地为自己喜欢的极少数人而拼命努力,可是所有人都把那当成是天才的奇特行径。因为任何人都能理所当然做到的事,‘你肯定不可能不知道’啊。”

他的确是个天才。但是,杨修却为了将来有一天成为副官做准备,比其他人更冷静、更细心地观察着黎深。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对连亲人和好友也不打算去了解的内心深处也进行了观察。

回味着当时的观察结果的杨修,在眼镜中闪烁着白光,呵呵笑了起来。

“不过嘛,就算用话语说出来有点像悲剧,在现实中也完全是一部喜剧,只有这个是唯一的安慰了。因为你实在是很认真地去做那些蠢事,光是在旁边看着也会觉得非常有趣。”

“吵、吵死了!可恶——给我住嘴,所以我就是讨厌你啊!”

待在身边的话,就算是对方不想被知道的事情也会理解过来。所以平时的话总是想把他赶跑。

“哎呀,真是太少见了,我也跟你有同样的意见呢。我也同样是非常讨厌你哦。”

一阵风吹来,把落在黎深扇子上的红叶轻轻地吹飞了。

杨修抬起脸,把飘过来的艳丽红叶一把抓住。就好像面对黎深一样微笑着说道:

“……如果你所期望的是最高权力之类的话,明明就不会给任何人可乘之机了啊。”

一在人情世故方面是个笨到极点的蠢蛋,可是黎深的行动期全都是以感情为前提的。

为了所爱的兄长而参加国试,为了所爱的好友们而当上吏部尚书,为了养子而放弃了工作。不管是什么也无所谓,只要他是为了其他别的东西工作的话,恐怕就会成为一个稀世的大官吧。但是,他却不是这样。处于他最根源部分的,偏偏就是他最不擅长处理的东西。所以他无法预测到后果,总是陷入被动。最后甚至还被杨修赶下台。

“最高权力?简直愚蠢透顶。你难道很希望我的目的是那个吗?”

“嗯——不,那样我想还是会觉得很恼火啦,嗯。简直是在小看人生嘛,我可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才能和人生以全力来发起了进攻啊。?’

杨修没有把红叶捏破,而是很珍惜似的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我啊,虽然很讨厌那个拥有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却不运用、又傲慢又任性、只会考虑自己的大少爷式天才,但是唯一只有一点,对别人来说就连弱点也算不上的弱点完全不加掩饰、就这样暴露在外的红黎深——也许并不是那么讨厌哦。”

给所有的书函盖上印之后,杨修缓缓放下了印章。

关于对方到底在思考什么这一点,他们恐怕是互相了解最深的两人了。现在的杨修,对于黎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也同样非常明白。

正因为如此,杨修才对黎深放弃了期待。因为他已经察觉到,黎深已经不会再改变了。

但是尽管这样理解了,心里还是无法承认。

走出这个房间后,杨修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我啊,是在生气呀。我把李绛攸推举为你的副官,可不是为了看到这种愚蠢至极的结局的。那孩子明明有那么好的才能,却不愿意去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考虑着你的事情……把那孩子推举为吏部侍郎。恐怕是我唯一的失策了。我……虽然是一直在等待着啦。”

秋风吹来,卷起了杨修的短发。

“……至少,你也该好好保护着你手掌上剩下的唯一重要东西给我看看吧。否则的话,你所做的事就变成了在不被任何入所理解的情况下迎来终点了啊。真是的,你们两父子直到最后也要给人添麻烦。”

然后,杨修就离开了尚书室。

走出回廊后。他停住了脚步,抬头遥望着远方的蔚蓝天空。仿佛从哪个地方传来了鸟叫声。

“琵琶树的果实、雪柳,秋天的金钟儿,如下雪般飘落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只有黎深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一点,是出乎杨修意料的。本来心底里的某处一直认为,黎深是不可能改变的啊。说不定还有其他看漏眼的地方呢。即使如此,只会为了所爱之人使用自己力量的红黎深,也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杨修侍奉的主人的。因为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认的,所以杨修还是没有任何后悔。

秀丽等了一刻钟叫醒清雅后,马上在走廊上疾奔起来。

“父亲大人!”

身在府库的邵可抬头向飞跑过来的女儿看去。他也觉得女儿也差不多是时候来了。

“……父亲大人,吏部尚书他、是父亲大人的二弟,还是我的叔叔大人,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

“……他是红家的当主,还有,绛攸大人是他的养子,这个也?  ”

“嗯,跟你应该是堂兄妹的关系吧。”

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告诉我——她刚想这么问,但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这只不过是秀丽的个人感情而已。

“……是个怎样的人?”

“跟玖琅一样,是我重要的弟弟啊。”

听到这个站在亲人立场上的回答,秀丽就没有继续追问了。他作为吏部尚书怎么样这个问题,并不应该向父亲打听,而是应该由自己去调查的事。

更重要的是,御史台的工作有许多事都是机密。关于绛攸大人和叔父目前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就算是父亲也一律不可以泄漏。而且,如果可以的话,秀丽希望尽量避免事情牵连到父亲身上。

“……明白了,我现在回去工作。”

望着稍微有点丧气地往回走的女儿的背影,邵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邵可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无论是对秀丽,还是对国王。这一点让他感到非常难受。但是最初向霄太师要求府库这个地位的,却正是他自己。

回到御史室后,只见燕青正埋头阅读着书卷和记录资料。

“你回来啦,小姐。”

燕青跟苏芳不一样,他不会询问秀丽该怎么做才好,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行动。

秀丽看到燕青手里拿着的仿佛似曾相识的调查资料,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在这半年来的工作用过的记录抄本?”

“对,因为我也不知道你做过些什么案件,所以我就打算粗略把握一下工作的步骤和方法啦。”

“那些资料你是从哪里拿来的?应该不是放在这里的东西吧?”

“我到葵长官那里,跟他说我想借一些为了尽快成为称职的御史助手所必需的资料,于是他就给了我一大堆。对了,这里好像堆积了一些琐碎的工作,我总之就先浏览了一遍,然后分类放在桌面上了。分类方法是直觉,别名——‘随便’。”

秀丽把两手叉在腰上说道:

“还真是个模范式的辅佐呢,就连我也自愧不如了。”

“这个我可不担心啊。小姐,依你的性格,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干就呆在李侍郎的牢房里看着他过一天吧。本来如果傍晚之前你还没回来的话我就打算去叫你的,不过你现在已经自己回来了嘛。”

“那么,这个你也塞进去好了。在我阅读你帮我分类好的文件时,你就读一读吧。”

秀丽把刚才从清雅那儿借来的调查资料交给了燕青,转身坐到了座位上。

然后,她开始浏览燕青帮忙分成几类的工作文件。因为最近东奔西走地忙个不停,堆积起来的案件也相当多。

(啊,还要到牢城监察呢。另外还有一大堆未处刑囚犯的诉状需要重新核对,审判的进度也停滞了。卫生环境也要好好看一下,还要到病牢去看望生病的人。哇呀——还有各种请求状、直接申诉状、密告书、怪文书等等都堆成了小山。嗯,这边是夏天的物价变动表……啊,盐的价格恢复了。不过这个并不是我的工作——)

秀丽一张一张看下去,同时在心中暗自呻吟起来。

 (果然不愧是燕青……)

虽然他说是依靠直觉来分类的,不过这几乎已经不能算是直觉了。如果秀丽一张一张看过再进行分类的话,最后好不容易才弄好的形态或许就是现在这样了。

与其说是直觉,倒不如说是他当了十年州牧培养出来的能力和实力吧。因为茶州府的官吏人数比较少。身为州牧的燕青如果光负责盖章的话就会完全赶不上进度,于是他就只有这里帮帮那里看看地转个不停。这一点秀丽也是知道的。燕青拥有可以插嘴州政任何方面工作的能力,秀丽也亲眼看到了。当然,州政中也有类似御史的部门。他似乎很快就把握到诀窍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秀丽根本是没法跟他比的。以他的能力,就算马上被任命为御史也完全足以胜任。要他当自己的助手甚至让秀丽觉得非常过意不去。

 (……鸣呜,不过还真是帮上大忙了,谢谢你,燕青!)

秀丽默默地集中精神工作了一会儿。因为多亏了燕青的分类,秀丽竟然只花了平常的三分之一时间就完成了工作。

“好啦,完成了!”

“辛苦啦,来,喝杯茶吧。”

咚的一声,燕青给她递出了一杯茶。秀丽一时间愣住了。

“燕青……你真的是燕青吗?为什么会这样招呼周到!实际上是假冒的吧?”

“嘿嘿,正因为是正牌货,才会是这样一个考虑周到的好男人嘛!”

“……啊……果然还是真的燕青!”

“为什么啊!啊啊,这个。我读完了喔。”

燕青一边喝着茶,一边把秀丽刚才交给他的调查资料晃了一晃。

“听说吏部尚书和李侍郎是养父养子的关系?”

“对,顺便一提,我和吏部尚书是叔父和侄女的关系,跟绛攸大人好像是堂兄妹哦。”

“那跟这个案件没有关系吧。重要的只是吏部尚书和李侍郎的关系。”

“……呜,是的,的确是这样。”

为什么谁都不告诉我嘛——这种不满情绪被燕青彻底看穿,因此他首先就割舍了这部分。

的确,这时候根本没有关系。

据说变得不再工作的吏部尚书,还有一直充当他辅佐的绛攸。

“……把我捡回来的父亲大人……吗。”

秀丽对于绛攸的事情,实在是什么都不了解。不过有些事她还是记得的。

“我呀,曾经向绛攸大人问过‘为什么你要当官吏’这个问题呢。”    ‘

燕青立刻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回答说‘希望在某个人身边,能帮上他的忙。因为他给了我许多许多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尽我所能报答他的恩德。只是这样而已’。这个人……我想一定是指吏部尚书吧。”

“真是个很不错的理由啊。好像是从跟我接受州牧之职时的年纪开始就当官吏了吧?我当时可真的是什么都没想过啊~”

燕青“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把笔放在鼻尖上,玩耍似的晃来晃去。如果绛攸大人也有这种大大咧咧的马虎性格的话,就一定不会沉浸在阴郁之中了啊——

“我当时只是想着‘总之就是茶州茶州茶州,想办法弄好茶州罗!Yeah!除此之外反正怎么都无所谓,随便把各种东西塞进去,尽管把灵魂轰出来吧!政策演讲什么的只要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就没问题,其他的就交给你啦,悠舜!’这样子啊。还真是有热情哩~十六岁的我!”

果然真的是什么都没想啊——秀丽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看到你把所有东西扔下的悠舜大人恐怕真的灵魂出窍了吧,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那种情景……”

“噢噢,不知为什么,好像大家全都出窍了啊。一定是受到我强大热情的震撼,所以连灵魂都被震出来了吧。”

“……我想那应该是受到了另一种东西的震撼才被出来的吧。”

比如那除了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就没有其他内容的政策演讲。

燕青“咚”的一声把调查资料摆在秀丽面前。

“可是啊,这个东西。就算你再怎么说想要帮助他,这也应该是不行的吧。毕竟是被清雅盯上了啊,不管怎样这也是很糟糕的吧。就因为吏部尚书不工作,就由李绛攸来处理那些以侍郎权限不足以裁决的案件……这样做怎么能行。”

以前虽然工作上经常会出现停滞,但是必须有吏部尚书最终裁决的重要工作,他都一定会把吏部尚书本人拉出来,让他自己盖章的。

但是,从今年的初夏季节开始,绛攸就连这个也都代他做了。

虽然也许不这么做吏部就无法维持机能,但是——

“就算这样做也不会长久,根本得不到任何解决——李侍郎大人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吧。从以前的经历看来,他也是一直‘那样做’而不断往上爬的啊。”

秀丽沉默了起来。

“……看来,还是要先去见一见他才行呢。不过现在已经很晚,就明天再去吧。”

“去见吏部尚书吗?”

“他毕竟是跟绛攸大人最亲近的人,而且也是事情的元凶吧。即使在绛攸大人被拘押之后,养父大人也还是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为养子辩护,甚至连一次都没有去探望他。我很想问问其中的理由啊。”

“嗯……?也对啦……”

听燕青的口吻,好像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怎么了?燕青。你有什么在意的问题吗?说来听听吧。”

“……这只不过是我的直觉啦。”

燕青拿起了顶在鼻子上晃来晃去的那支笔。

“这个,我总觉得要是不小心的话就会很糟糕。”

“很糟糕?那当然是糟糕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也是很糟糕的事吧。”

“……别说得那么绝。为了李侍郎大人,你至少也该说‘暂时还不要紧’吧……不对,我是说人际间的关系啦,这跟小姐你实在太接近了啊。”

秀丽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什么。人际关系……太过接近?

“有很多很容易让你受到感情因素影响的对象吧,而且还是亲戚。这个,一般来说是不会交给小姐你干的吧……”

“……是我自己硬是要这样做,才接受下来的啊。”

燕青一脸严肃地拿着笔转了起来。墨水似乎已经风干,笔尖形状也被固定了。

“我明白。但是即使这样,假如我当长官的话,我应该是不会让小姐你挑起这个担子的啊。”

忽然,秀丽抬起了头。

葵皇毅每次做什么事情,都总是会有两重或者三重的想法。

秀丽把一直感觉到的事说了出口。虽然那感觉很模糊,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那个,燕青,虽然可能没什么直接关系……但是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嗯?”

“上次就是蓝将军,这次就轮到绛攸大人。国王的两位亲信都连续出事……我感觉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那并不是眼前的现象,而是更巨大的。虽然这种说法或许很奇怪……但是就算这次绛攸大人能平安无事,我也觉得无法恢复原样了。”

说了出口之后,秀丽不经意地想到,这也许就是真相了。

当天晚上,刘辉完成了所有工作后,就悄悄来到了绛攸所在的大牢。

“璃樱,绛攸的状况怎么样?”

璃樱的额头上罕见地冒出了汗珠,他随手用衣袖擦了一下。

“……抱歉,还没行。也许会花相当长的时间。”

一直在旁看着的楸瑛不禁皱起了眉头。

“羽大人不是叮嘱过要你尽量多休息吗?璃樱,你不是完全没休息过吗?也差不多该好好歇一会儿了。来,喝点水吧。”

璃樱含住了楸瑛递出来的竹筒,就好像刚刚才记起喝水的方法似的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

刘辉也打开了在来路上遇到的秀丽交给他的包裹。

“秀丽把夜宵拿给我了。你就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璃樱”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孤应该感谢你才对,你有什么必要道歉呢?”

璃樱想起了静兰……那个男人,却好像并非这么认为。

 (当然,那个男人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吧……)

看到璃樱盘腿坐下,刘辉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之前,孤也曾经跟璃樱你和秀丽三人一起吃过秀丽特意做的饭呢。”

“……是啊。”

璃樱手脚麻利地把刘辉拿出来的多层饭盒摊开,只见里面都放满了一些就算凉了也不会丧失原味的食物。还真是有那个女人的风格——懂得生活辛酸的璃樱心想。

分派着筷子的璃樱不经意地向刘辉和楸瑛看了一眼。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吧。

“……说起来,关于九彩江的事情,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刘辉和楸瑛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了?”

“有报告说九彩江的宝镜山神体在你们去的时候被弄坏了,是的吗?”

刘辉的眼睛变成了圆点。这实在是意料之外的话题。

……神体?

完全忘了这回事的楸瑛仿佛在说“糟糕了”似的捂住了嘴角。

刘辉完全没有记忆。他因为高山病一直陷入昏睡状态,先是瑠花讽刺取笑一番,不知不觉已经被人用船送走,在毗邻宝镜山的龙眠山蓝家别墅醒过来之后,许多事情已经旱就结束了。

 (楸、楸瑛!?我可没听说过啊?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好像是的。但是究竟是谁弄坏的这个问题,至今还没有得出答案呢……)

虽然肯定是有什么人破坏了宝镜,但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破坏了宝镜却是个谜。

最值得怀疑的就是“燕青一不小心弄破了”这个说法,但是本人却全面否定。

“那面神镜是前前代的碧家当主的遗作,被普遍评价为史上最高杰作。虽然按照原来的契约是二十年上献一次的,但是那个的话则是被誉为百年不坏的名品中的名品,两家已经达成约定,在期限过了之后将会把它指定为‘碧宝’归还给碧家。”

“……”

刘辉和楸瑛不禁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他们完全不知道。

虽然并不是自己弄坏的,但是多半——毫无疑问,那都是因为刘辉前往宝镜山的缘故,才造成它最终被毁的结果的。要是他没去的话,现在也一定还好好地安放在那里吧。

“……对、对不起……是、是孤不好。”

“不是你的错。是吗,被弄坏的报告是真的吗……又要重新上献一次吗……”    

璃樱虽然总是用平淡的口吻说话,但是在刘辉看来却好像有点情绪低落。

“……那个……坏掉的宝镜难道是仙洞省管辖的吗?这个也会变成你的责任吗?”

“是缥家和仙洞省、以及那个碧家共同管辖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情绪有点低落。是不是会受到谁的斥责?”

璃樱感到非常惊讶。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一些实际上没必要说出口的话。

“……不。实际上,许多著名地点的神体都大多是由碧家一门制作的,但是宝镜山的那个神体在其中也是个不同级别的存在。因为在制作完成之后,碧家的制作者就一定会死去,没有任何例外,”

“什、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制作方法就只有碧家才知道。但是他们的确是名副其实地灌注精魂去制作的。所以每过二十年,碧家就一定会死去一位当代第一的艺术家。不可思议的是,碧家却从来没有为此说过半句不愿意。一旦看到前任者制作的宝镜,就会马上有谁被附身。实际上人们也在传说,制作那面宝镜的人都可以跟艺术的守护仙——碧仙见面。”

璃樱也曾经见过一次那面宝镜,那的确是一面美丽的镜子。但是,对璃樱来说也就仅此而已,并没有产生想要赌上性命之类的想法。不过这对碧家来说是不同的吧。

然而,却出现了对此提出异议的碧家一族。那就是制作了前段日子被弄坏的那面神镜的前前代。

“……二十年一次实在太短了——前前代好像曾经这么说过。”

“明明还没有活上多少年,为什么为了区区镜子就可以说出‘就算丢弃年轻性命也在所不惜’之类的话?创造出以人之身遥不可及的东西,实在是狂妄之极。”

“……碧家的前前代当主……?到底为什么呢,没有印象啊……”    

“我想也是吧。那是个超级自我堕落的嗜酒徒和放荡者——不过这对碧家一门也并不罕见——据说是因为没有任何才艺而变得超级有名的人啊。当主什么的只不过是个名堂,只是根据制作宝镜的功绩,在死后才被作为前前代当主记录在族谱上,并不是在生前就任的。顺便一提,在他的一生中留下的‘作品’,就只有宝镜山的神体这一个而已。”

“嗯?没有任何才艺的话,为什么能做出那么厉害的镜子?”

“那就是现在碧家传颂至今的著名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了。为什么前前代能做出那样的镜子,至今还没有人知道。甚至有人说他恐怕是真的遇上碧仙了。虽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我却比较喜欢那个人在制作宝镜之前留下的一句话。”

没有任何才能,从以前开始就成了一族的笑柄,总是被当作傻瓜看的那个前前代……璃樱总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跟他相重叠,于是曾经调查过那个前前代的事情。

“二十年一次实在太短了。虽然因为这是‘契约’而没有办法改变,但是至少希望到我孙子那代之前能想个办法解决呢。被镜子附身而死去什么的真是荒唐,就由我来干好了。”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而且本来就没有任何制作意欲的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心血来潮才想封了要自己亲手制作宝镜的呢?——这一点至今也依然是个谜。

但是,在某一天突然不知消失到哪儿去的他,又在某一天突然从不知哪里的地方跑回来,同时还献出了宝镜。在这段期间里,他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是怎样制作出那面宝镜的呢?他完全没有解释这些问题,很快就死去了。

只留下了那一面镜子——那既是最初也是最后、被誉为历代最高杰作、令碧家一门哑口无言的镜子。

然后,那面镜子就成了一面非常特别的镜子。

“……我不是说过吗。一般来说应该是二十年献上一次的,但是那面镜子却被评价为‘应该能维持一百年左右’——”

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前前代是多少岁。因为神体的制作者都被认为是入了“仙籍”的人,所以他们就作为非人类的存在而被抹消了生卒年月的记录。不过璃樱却不知为什么觉得他说不定非常年轻。这是他在阅读了为数不多的记录后产生的感想。  

并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让子孙们活下来而制作出那面宝镜,并在最后死去的奇怪当主。

“……不过,已经坏掉了。坏掉了的话,就必须有人来重新制作。”

刘辉和楸瑛都顿时煞白了脸。难道——

制作那面宝镜的人,在完成之后必定会死去——璃樱刚才这么说过。

“……碧家已经决定了下一名制作者。正确来说,是已经有了志愿者。那就是碧幽谷——碧歌梨了。”

“歌梨小姐吗!?”

刘辉想起了歌梨在确定新货币的样式后离开了朝廷的报告。

那么说——

璃樱闭上了眼睛。正如刘辉所说,他现在终于发现自己的情绪相当低落。

接受了宝镜制作任务的制作者,一定会死,没有任何例外……是没有任何例外啊。

“……那个女人,好像有丈夫……还有一个小孩吧。”

“既然这样,只要别制作那种东西就行了!”

“……宝镜被打破后,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没有蓝龙莲的话,你们以为自己会变成怎样?”

剧烈的地震,就好像巨龙从沉睡中醒来一般。

所以碧家每逢二十年就必须赌上性命来制作宝镜,然后供奉在神社,由蓝家和缥家守护至今。

那就是跟苍玄王定下的古老“契约”。

璃樱注视着一脸苍白的刘辉……这个男人总是会为其他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种神情,让璃樱想起了红秀丽。

“……这并不是你的错,是缥家的错……你在宝镜山上跟伯母大人……跟缥瑠花见面了吧。”

刘辉反射性地猛然抬起脸来。

“我很明白,要是不弄破那面镜子的话——”

毫无疑问,红秀丽一定会被伯母大人掳走的。

所以,肯定是有谁把镜子弄破了吧,那一定是想要保护红秀丽的人。

这也是无法加以责备的事。本来守护那个神社的神体,就是蓝家和缥家的职责。不管理由为何,没能守住就是缥家的责任,不可能把责任转嫁给其他人。

于是,这样一来就只能向碧家委托制作新的神体了。而接受了这个委托的碧歌梨,也应该会像至今为止的制作者一样,在做好镜子之后死去吧。

在离开王城之前来找过璃樱的碧歌梨,虽然滔滔不绝地抱怨了一番,但是直到最后也没有说过“我不干”这句话。

“因为这是碧家的‘工作’我才接受的啊。正如国王要完成国王的使命那样,碧家也当然要履行碧家的义务了。神体坏掉之后必须重新制作,这也是自古以来的约定,也没有办法了。那就是彩八家的职责所在。不过,缥家也该好好履行缥家的义务!”

彩八家的职责。他们之所以被允许拥有一切权力,都是为了守护作为代价被赋予的自古以来的契约。

不过,碧歌梨本来是没有必要现在马上就死的,她本来应该还有许多时间。

碧家的前前代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赋予后代的时间。本来还有很多。

……璃樱不禁咬紧了牙关。

“缥家也该好好履行缥家的义务。”

身为当主的父亲完全没有打算去干自己的工作。而伯母瑠花——

……只要看到李绛攸的样子,就可以知道那就是那个人的现实了。

或许是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父亲过度执着的缘故吧。虽然听说以前不是这样,但现在已经变成只为实现自己唯一的愿望而生存了。就算跟她说宝镜被破坏、碧歌梨要死去的这些事,她恐怕也会轻描淡写地以一句“那又怎样?”来敷衍过去吧。

她应该会说,因为我想见见红秀丽,所以才使用了那面宝镜。

缥家里已经没有把守护“缥家的约定”放在最优先位置的人,也没有怀着缥家的尊严、努力履行家门所负义务的人。

“既然接受了仙洞令君的职位,你在这个朝廷里就是缥家的代表。可不能光说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搪塞过去。你必须对缥家一族的义务和作为仙洞令君的责任有所自觉,也必须做出不至于辱没家名和官位的行动!你要明白具备参加宰相会议资格的官位和立场的沉重意义。你必须以自己的头脑作出判断,同时怀着为自己的一切行动负起责任的觉悟采取行动!”

……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些事。

只要离开那被封闭的一族之后,不管是有没有异能都觉得无所谓,更没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中看来就只是一个缥家的人。所以碧歌梨并没有去找羽羽或者其他人,而是首先就跑来找璃樱大骂了一顿。

是自己让这个女人死去的——璃樱终于理解了。

那就是自己的漠不关心造成的代价。也是缥家的代价。

“——璃樱。”

璃樱忽然抬起了头,只见国王正露出一脸悲伤的表情。

“孤……实在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宝镜山的镜子是二十年一度由碧家制作的东西,也不知道在制作之后……那个制作者也会死去的事情。”

“……这并不是你的错,蓝家也应该不知道啊。蓝家负责守护散布在九彩江各处的镇守神社,同时也守护着奉纳于各神社的神体。那就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并没有必要知道那些神体是怎样制作出来的。难道不是吗?”

刘辉却并不这么认为。要是他知道这一点的话,那至少也可以小心注意一下不要弄坏了神体。

“因为没有必要知道,所以才没说出来,只是这样而已。就算知道了,那也不是别人可以代替完成的事。只要好好履行各自的职责就没有问题了。”

刘辉感觉到各家之间实在被分断得太厉害了。彼此之间不了解的事也非常多。

那些细枝末节的情报在事后才零零散散地冒出来,不管什么时侯也总是无法看清楚整体面貌。

……这一点,他感觉在朝廷上也同样如此。

(如果是绛攸的话——)

他到底会怎么想呢?他会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得出什么样的结论呢?

不管怎样都好,刘辉真的很想跟他谈谈。就算被怒斥也无所谓,不管他说什么都好。不,实际上就算他不说话也没有问题。只是希望见到“绛攸”而已。只是那样就足够了。

璃樱看了看国王,然后把水一口喝光,站起了身子。

“……我要继续了。”

碧歌梨的话语,在璃樱的心中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伯母对李绛攸做了些什么呢——在知道了这并不是第一次的时候,也同样泛起了小波浪。

没想到她竟然会以国王为媒体,借机把他的亲信李绛攸干掉。

正因为如此,璃樱才第一次违逆了伯母,以自己的意志采取行动。

这样做是错误的——璃樱这么认为。

要是李绛攸作为官吏犯了什么错的话,那也应该由朝廷来制裁才对。像这样子通过随便摆布别人的心来将他罢免,是绝对不应该允许的做法。

……以这种嘲弄别人的方式来践踏国王和红秀丽拼命想要保护的人,这绝不是可以容忍的行为,也不应该成为让国王露出这种表情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缥家的力量并不是为了用在这种方面而存在的。

不依靠任何人作出决断,竟然会令人感到如此的不安……这时候他才第一次体会到这点。

如果连自己都这样的话,国王对他的每个行动到底会抱有多大的不安呢?璃樱不经意地想道。

啪嗒啪嗒啪嗒——两只文鸟在身边飞来飞去。

绛攸正努力地挥动着镐头。这实在是很艰苦的体力劳动。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自己的事就要自己做。我不是把镐头给你了吗。落石的数量也算是控制住了。”

璃樱文鸟小声回应道。治愈系的羽大人自从第一次之后就没有来过,令他差点怒气爆发的,则是代替羽大人通过白文鸟说话的——

“加油干~加油干~!绛~攸~!听说你现在很辛苦呀~?挖洞的感觉怎么样呢?”

要是外表不是那可爱的白文鸟的话,凭着绛攸现在的满腔杀意,恐怕早就一下子扭断它脖子了吧。

“吵死了,楸瑛!别唱歌!别说话!别打气!给我闭嘴在哪里飞着吧!”

而且更糟糕的是,明明跟璃樱可以正常对话,可是楸瑛那边却只是单方通行,只有他说没有自己说,那种郁闷劲儿就甭提了。绛攸只有拼命地在那里挥动着镐头。

“我绝……对要从这里出去,然后狠揍你一顿!要把你揍得体无完肤!”

这时候,在现实中的璃樱却对楸瑛说出“……变得相当有干劲了,你就这样继续说下去好了”这种话来反过来加以煽动——不过,绛攸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你和我的回忆呀~既酸甜又清苦~”、“初次相遇是超级路痴的你~”、“发生了许多事变成了女性恐惧症,真是太惨啦~”——唱着这些歌(为什么要唱歌?而且最令人恼火的是唱得还像模像样)的楸瑛文鸟,这时候停住了歌声。

“……我说绛攸,陛下他,一直都在等着你啊。”

绛攸的手忽然停住了。

“自从获得‘花菖蒲’之后……还真是快乐呢,绛攸。”

……没想到竟然会从楸瑛的口中听说到快乐这个词。

楸瑛文鸟仿佛读懂了他的心似的笑了起来。然后带着叹息细语道:

“真的很快乐。虽然也觉得自己做了很荒唐的蠢事,虽然也曾因为做了错事而情绪低落……不管现在怎样,我都不会有希望回到接受‘花菖蒲’之前的那个时候的想法。”

……接受“花菖蒲”之前?

自己跟楸瑛和国王三人共同度过的那两年。

“我们三人比秀丽大人还度过了更多的时光呢,绛攸。在秀丽大人和静兰去了茶州的期间,我们三人每天都一起度过,有时微服到城下游玩,有时在赏月时举杯畅饮。或者不知不觉喝醉了酒,后来三人一起看日出……”

这些情景,绛攸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忆起来。一直在做一些愚蠢的事,但是能一起做这种蠢事的人……好像就只有楸瑛和国王了。

我啊——楸瑛苦笑道:

“……说真的,除了童年伙伴以外,跟其他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真是第一次。以前我只觉得‘接触面广、关系肤浅’就足够了。跟你的关系也一样,直到被霄太师把我们绑到一起为止,也并不是理所当然地在一起的关系吧。”

他说的话的确没错。硬是带着两人一起走的人,无论何时都是国王。

不知不觉地,三人在一起就变成理所当然的事了。

“真是不可思议呢。我啊,从来没有经历过……像那样跟别人混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日子。”

“……嗯,我也是。”

“像那样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后头,说什么排第二就足够,愿意一直等待我的人,也从来没遇到过。”

对于总是以红家和蓝家为优先的楸瑛和绛攸,他从来没有责备过半句。    

即使看到两人对下赐的“花菖蒲”抱有疑问,他也一直等待着两人说出答案。

“绛攸……我啊,从来没遇到过那么表里如一、一直都需要着我的人……从没遇到过即使我变得一无所有、也还是拼命从后面追上来的人。”

即使自己一无所有。也还是需要自己——

直到最后的最后,也信任着自己。

因此。那个地方实在非常舒适,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在那里沉溺了下去。

现在的绛攸手上,并没有“花菖蒲”。

璃樱文鸟并没有说话。只是“噼噼”地叫了一声。镐头消失了,时间已到。    

向它的鸟喙方向看去,只见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盛开着一轮花菖蒲。

绛攸走近那里,毫不犹豫地把花菖蒲摘了下来。

“……我也一样,楸瑛。我也没有希望回到接受‘花菖蒲’之前的那个时侯的想法。”

即使在事后察觉到那是一个错误,在那段期间度过的时光也没有任何虚假。

“……真的很快乐。所以,我必须要好好跟他说清楚才行。”

不管那是什么样的一番话。

他很想再次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不想让国王死啊。”

楸瑛那如同叹息般的话语,一直残留在耳边。

第四章 神秘的尚书

过了大约半个月。

秀丽完成了牢城监察的工作,乘上了返回朝廷的马车,正发呆似的看着外面。

“上次就是蓝将军,这次就轮到绛攸大人。国王的两位亲信都连续出事……我感觉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那并不是眼前的现象。而是更巨大的。虽然这种说法或许很奇怪……但是就算这次绛攸大人能平安无事,我也觉得无法恢复原样了。”

自己当时说过的那句话。她总觉得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

“小姐,今天也要去见吏部尚书吗?”

“咦?啊。嗯。”

“听说他总是逃来逃去的,你甚至连一面都还没见成吧?”

秀丽回想起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就是啊。不管我去找他多少次,每次都从树顶找到水池底之后又在周围找了个遍,但他总是顽固地躲了起来,连半点影踪也没有暴露出来。那样的毅力,作为叔父还真是够厉害的。”

我是不是被讨厌了呢?秀丽怀着这种想法,所以最近也有点失落。

“……啊一嗯,总感觉在这方面跟小姐你势均力敌,真不愧是小姐的叔父哩。”    

“那方面我也有点在意……不管怎样,要是今天也见不到的话我就死心了。

在嘴角含笑地回过头来的燕青脸上,长出了久违的胡子。

“那方面?”

“呜……对不起。我正想着一些跟绛攸大人的案件完全没关系的、现在没必要马上考虑的事情。”

“不过,那也是因为那件事无论如何也觉得在意才会想的吧。”

秀丽一时愣住了。嗯,他说的也确实没错。

“毕竟你也有好好工作嘛,就只管去想好了。”

“嗯……不过那就像是水中捞月一样的事啊……”

不经意间,盐店进入了视野。秀丽不由自主地确认了一下价格。虽然稍微有点贵,但是夏天已经过去。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小题大做的事。

大概是受了牢城和盐这些字眼的影响吧,秀丽回想起自己刚进入御史台之后的事情。然后——

 (……咦?)

就在这时候,大路上嚷闹了起来。传出了“快抓偷钱包的小偷!”的声音。

这就好像跟十三姬邂逅的那时候一样,秀丽不禁大吃一惊。

 (不,但是她已经进入后宫……担任着首席女官了,应该不会遇到她吧。)

虽说如此,但如果是十三姬的话,总觉得她算成了首席女官也还是会到外面游荡的。

……刘辉的首席女官。

“如果要正式迎娶秀丽以外的人作为妻子的话,我会选十三姬。”

……秀丽不经意地想起了刘辉以坚决口吻说出的这句话。

由于胸口陡然震动了一下,她跳下马车的时机也慢了一拍。燕青虽然也跳了下车,但是因为刚好跟小偷逃的方向相反,还是慢了一步。在这种行人众多的地方也不可能投掷棍子。

要被他逃掉了——刚这么想的瞬间,一个戴着头巾的人以凌厉的手法抓住了擦身而过的小偷手臂,用力一扭就把他放倒在路面上了。从头巾中露出来的是一头长发。

秀丽不禁大吃一惊。难道真的是——

“……十三姬!?”

“咦?”

回过头来的人的确是女性,但却并不是十三姬。那是一位有着中性容貌的年长美女。看到那头飘逸微卷的长发,秀丽不知为什么却想起了刘辉。

那位女性看到秀丽,先是不解地侧起脑袋——然后仿佛领悟到什么似的露出了笑容。

对于那奇怪的反应,秀丽又再次想起了十三姬。明明应该是没有见过面的啊……

转眼一看,只见她旁边正放着一个大包裹。从包布中露出来的东西,是琵琶。

女性微微一笑,什么都没有说就抱起那个琵琶的包裹,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了。

因为她好几次回过头来,还向这边轻轻挥着手,于是秀丽也以挥手作为回应。

这样一来,她尽管已经没入了人潮,却还是非常高兴似的,以最后一次大力挥手作为道别。

正在用绳子绑住那小偷的燕青,看到这种亲昵的表现也不禁愣了一愣。

“怎么啦。是小姐认识的人吗?”

“嗯……虽然我没有印象,不过最近总是遇到只有对方认识我的情况呢。”

还真的是跟十三姬相遇的时候一模一样呢……秀丽心想。对了——十三姬的那件事也是这样。

回想了一下进入御史台之后的事情,秀丽不禁感到脊梁一阵发冷。我怎么会这样——

“不过,那也是因为那件事无论如何也觉得在意才会想的吧,就只管去想好了。”

因为忙于绛攸大人的案件和烦杂的日常业务,她一时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燕青,从今天开始要增加工作了。你做好暂时不能回家的准备吧。”

“好~啦。通宵工作是无所谓,不过吃不上小姐亲手做的料理还真是可惜啊。”

“之后我会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啦。现在就暂时先拿捉迷藏饭团来充饥吧。”

看到燕青开始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秀丽扯了一下他的胡子,然后回到了马车上。

“我们回去朝廷吧,燕青。去见吏部尚书的事,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真亏她还没放弃,今天又跑来这里呢。)

杨修看见这几天总是在吏部转来转去的那个女孩,深感佩服地想道。不过,跟以前不一样,她似乎也有好好完成其他的琐碎工作,这方面的得分还是比较高的。

杨修回想起这几天的吏部,不禁小声笑了起来。

(尤其是非常灵活地运用着自己和另一个胡须男人呢。已经变得相当适合当御史了。)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之前杨修和那慌张姑娘还没有碰过头,可是今天她的脚步却偏偏直接向着杨修的房间走来。既没有逃跑的时间,也没有逃跑的余地。

“失礼了。请问吏部尚书有没有在这里——哎呀!”

看到坐在杨修对面的男人,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她慌忙行礼道:

“欧阳侍郎!真的好久不见了。以前很感谢您的关照。您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虽然很完美,但总是全身挂着丁零当啷的东西呢——她刚想这么说,却一下子倒吞了回去。

正好来这里探望杨修的工部侍郎欧阳玉,眼睛登时精光一闪。

“还是一如既往……怎么样了?你说清楚一点。”

“还……还是、一如既往的……嗯,有着一头完美的发型呢!”

“那当然了。我这是每天花很多时间用烫发器卷起来的,可千万别跟你那种早上随便梳两下就完事的偷工减料的发型相提并论。看你头发松垮垮的,官服也起皱了啊。鞋子也要好好擦一擦,怎么搞得像个败兵一样。”

败兵——!?还、还不至于那么夸张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却完全无法对欧阳侍郎的严格批评作出反驳,秀丽只好垂下了脑袋。过后再好好把头发梳理一下吧。

“对不起……我以后会好好注意外表打扮的……”

“那就好,本来就已经外貌平平,要是最低限度也不整顿好衣着的话怎么行。”    

“……是的。那个,您知道今天吏部尚书在哪个地方吗?”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你问这边的男人好了。”

杨修被欧阳玉毫不客气地拉扯着那头剪短了的头发,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只好无奈地跟秀丽对上视线……果然不出所料,看样子已经比身为冗官的时候能干了不少。

“如果不在吏部尚书室的话,就应该在另外的某个地方吧。接下来就看你找的方法了。”

“是这样吗……明白了,非常谢谢你。”

“稍微等一下。”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杨修,而是欧阳玉。欧阳侍郎指了指杨修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这男人的头发。”

“咦?怎、怎么样……”

“只要说好还是不好就行了。对于一个随便梳梳头就了事的女孩,我也不会期待你能说那些富有深刻洞察性和艺术论的批评词句。那么,你就老实说吧,就说出自己的直接感受。但是绝对不能不回答。”

“怎么会!”

欧阳侍郎的眼眸正四处散发着精光。秀丽甚至觉得,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恐怕会关乎自己的命运。

 (哪、哪个才对呢?欧阳侍郎究竟期待着哪一个答案呢?好!?还是不好!?)

尽管秀丽拼命在欧阳侍郎的脸上寻找答案,但他不愧是高官,绝对不会让人读懂心声。

秀丽以直接的眼光看了看那个男人。虽然眼镜反射着白光看得不很清楚,但是也可以看出他相当厌烦的样子。身为官吏的男性作这种短发打扮还真是有点新鲜。发色从中间开始变了另一种色,也跟这个人很相配……感觉是这样。秀丽倒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觉得、很好啊……”

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欧阳侍郎露出了极其满意的华丽微笑。

“很好,那么你就下去吧。不过你似乎也算是有点眼光呢。他的头发是我剪的。虽然无论如何也只能采用有损伤的剪发方式,不过我还是相当满意的。”

好危险——!!秀丽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要是刚才说了不好的话,说不定从自己到子子孙孙直到末代都会被诅咒个遍呢。

秀丽先是不经意的准备走出房间,却又因为感到在意而探出头来多看了一眼。

她仔细地打量着杨修。虽然戴眼镜的男性她就只记得柴彰一个,但是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那个,非常抱歉,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呢?”

杨修微微一笑。

“没有。我想大概是在前世见过吧。”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秀丽马上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欧阳玉也仔细地盯着杨修看。尽管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但是这么随便编造的大话还是第一次听倒。

“……你连这种怪异的行业也有插手吗?什么叫前世?完全没有发现是你的小姐也真是的……不过这次也不能这么说了。能察觉到的人反而是珍稀品种。”

虽然从现在他的这种华丽姿态根本无从想像,不过杨修只要有那个意愿,就可以随便让自己埋没在任何地方。态度和口吻自不用说,总之就连氛围也会整个变了样。能轻松看破的人恐怕也只有欧阳玉了吧。不管做多少次也能一眼看穿。虽说是朋友,但是杨修却总是因为这一点而觉得没趣。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杨修对欧阳玉总是会不自觉地换上本来面目。

“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一看就知道了吧,我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我当然是来确认一下我亲手剪的头发有没有受到马虎的对待了。”

“自己说让你来剪就咔嚓咔嚓地剪了一通,你怎么还这么一副了不起的模样?”

“因为跟你很相配啊,我这次还做得真不错。乔装的时候明明总是要找我麻烦,现在就连一首感谢的歌曲也没有献过给我。我看你才应该自觉一下最自以为了不起的那个是你吧。可是你的上司也真闲呢。这几天光是四处逃跑躲避那位小姐就可以拿俸禄了。”

“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行了。”

欧阳侍郎看着在窗外那边到处寻找着吏部尚书的秀丽,说道:

“杨修……让景侍郎那么煞费苦心可不是什么值得人佩服的事哦。他毕竟是为数不多的正常——不,是正经的高官啊。你对他的依赖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杨修似乎也心有歉疚似的说道:

“那个……我已经在反省了。当时因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就说的有点过火。他……在生气吗?”

“你还是去跟他本人道歉吧。心烦意乱吗。就是为了那位小姐的义兄李侍郎的事?”

杨修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候,不能说谎来蒙混过关的朋友还真是有点麻烦。

杨修也看着在外面用木棒沙沙地戳着草丛寻找梨深的秀丽。

(太可惜了。如果稍微抬头戳一戳树上面的话,你找的黎深蝉肯定就会一下子掉下来的啦,少爷出身的他最多也只能拼命贴着树身嘛。)

黎深和绛攸经常提到这个姑娘,讽刺的是,现在最努力工作的人却竟然是她。

“老实说,我还真的没想到你会主动把李侍郎砍掉呢,杨修。毕竟你是含辛茹苦地把他培养至今啊。甚至还让他代替自己来当侍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就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才会演变成这个结果。”

欧阳侍郎俯视着杨修。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那时候要把他推举为吏部侍郎?”

李绛攸的确是很优秀,但是也实在太年轻了。本来即使是杨修也被上头抱怨太年轻了,可是他却更年轻。经验也不足,而且身为上司的红黎深也跟他是养父养子的关系。

“我可没想到会比你更早成为侍郎啊。虽然那个醉鬼是我上司这一点更是出乎我的意料。红黎深的缰绳,我看应该是你更容易把握住吧。”

“算是吧。不过,我觉得也只是这样而已。”

“咦?”

“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只是我当了副官而已,其他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虽然感觉到欧阳侍郎的视线,但是杨修的视线却只是锁定在秀丽身上。

正确来说,是看着过去曾经做着同样事情的绛攸。

“……绛攸他有着决定性的不足之处。我本来以为把他推为侍郎的话,也许就能够填补上。但是,结果还是没有改变。不过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应该是觉得与其看着他被陆清雅挫败,倒不如由自己主动割舍他更好一点吧。因为如果陆清雅一旦采取行动的话,他就会被彻底挫败得体无完肤,而且肯定会被撤职。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留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空间,让那位小姐有介人的余地。你其实是还抱有一丝期待的吧。最后去见他一面怎么样?”

杨修不禁满怀惊讶地看着欧阳侍郎。他刚刚说出了很不符合他风格的话语。

“……发生什么事了吗?”

“也算是啦,多多少少也有一点。那是关于我堂兄的儿子的母亲的事。”

“也就是你堂兄的夫人,我家碧珀明的姐姐吧。好像就是碧歌梨小姐吗。你真够拐弯抹角的。”

“嗯,算是吧。也就是碧家一门的至宝——碧幽谷了。好像国王和某些人搞砸了些什么,害得她将要在不久的将来亡故呢。”

“啊?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碧家也当然是非常生气了,我当然也很火大。碧珀明也一定会大受打击吧。你可要帮我好好照看着他啊。”

杨修也同样可以轻易看穿朋友的话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有包含在那句话中的意义。

“……要回去吗。”

“这个也是要看珀明自己了。”

“我是说你。”

欧阳侍郎灵巧地抓住了从窗户吹进来的银杏叶。

“大概吧。”

欧阳侍郎直白地回答道。

“一想到不用再跟那醉鬼上司打交道,我就觉得心里凉快。”

欧阳玉把染成黄色的银杏叶放在杨修的桌面上。

“这样一来的话,李侍郎的吏部侍郎罢免也已经确定了。可以说是毫无疑问。事到如今也应该对你的计划没有影响吧。要是心烦意乱的话,最后就去见他一面怎么样?”

看到秀丽沮丧地走回来,燕青抬起脸问道:

“果然不行?”

“不行……这样的话,我觉得或许反过来想会更好呢。”

吏部尚书并不是不想见绛攸,而是有什么见到他就会有麻烦的理由。

因为这是类似直觉的念头,所以秀丽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么,燕青你那边怎么样?打探到什么情况?”

燕青用笔的末端搔了搔耳朵,面对整理好的书函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在小姐你到处转来转去吸引别人注意力的期间,打探情况也算是很顺利啦。可是结果却完全不容乐观,反而应该说很糟糕才对。只不过是证明了清雅的调查报告完全正确而已。”

唯一的女官吏实在太引人注目了。要是秀丽在吏部到处问“李侍郎他最近怎么样?”的话,第二天恐怕就连马厩里的马匹都知道秀丽和绛攸的状况了。

所以秀丽就打算反过来利用这个条件。既然要来见吏部尚书的话,那最好当然是利用这个名堂了。每天秀丽都大张旗鼓地到处寻找吏部尚书,希望这样能尽量使燕青的调查变得顺利。

(……燕青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轻易融入呢……)

只要有那个打算,他就可以轻松自如地融人武官或者文官之中,更重要的是别人不会对他有戒心。

运用他的体力和行动力,当秀丽在御史室里完成日常业务的期间,吏部自不用说,就连跟吏部有关的所有部署都全部进行了证言的收集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燕青的报告还真是让人丧气。

“小姐,你今天好像特别失落啊?怎么了?”

在燕青面前,无论什么事都无法瞒得过他,所以秀丽还是对他坦白了。她的确是相当失落。

“……有一个跟我同期的朋友隶属于吏部,他是一个非常尊敬绛攸大人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是追随着绛攸大人进入朝廷的人。所以,我就去问他——”

本来对绛攸大人那么向往的碧珀明却摆出了一副呆滞的表情,只丢下一句“……抱歉,我现在没心情说话”就走开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总感觉在不知不觉间,有许多重要的东西都流失而去了。

燕青用他的大手掌抚摸着秀丽的脑袋。

“是吗。那还真让人沮丧啊。”

“真的很沮丧呀……因为越是调查……就觉得越是难以庇护绛攸大人呢。”

燕青并没有否定,这同时也是回答。

绛攸大人毫无疑问是很优秀,也是个有才能的人。至今为止的实绩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

现在的绛攸大人,却好像唯独欠缺了某样东西。

对吏部侍郎这个官位来说,那也许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秀丽暗自嘀咕了起来。最近她总是反复回想起某一句话。

“燕青,刚开始的时候,葵长官就对我说过了。绛攸大人是一定要撤职的。他还跟我说了‘关于李绛攸凭什么成为朝廷所必需的人,你就把所有的证据摆上来让我好好看看吧——’这样的话。”

“在御史大狱之前,你就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可以预言,如果知道答案的话,你一定会放弃为李绛攸进行辩护的。但是如果经过一个月的调查,直到御史大狱那天你还在说让李绛攸留任之类的蠢话,御史台就不再需要你这种无能的家伙了。你就等着跟李绛攸一起被撤职吧。”

燕青托着腮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的确没错啊。自从就任吏部侍郎之后的工作。尤其是这半年实在很糟糕。就算李侍郎大人没有陷入那种奇怪的状态,我想状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吧。”

绛攸做的工作的确是比谁都多。但是,身为吏部侍郎最必须作出的某个决断,在这半年里,直到最后都没有完成,不,应该是无法做到吧。但是这正好是葵皇毅要将他撤职的最大理由,对绛攸来说也是个致命伤。

“要说上司不好的话也当然是事实,但是那种事决不能成为不做‘应该做的工作’的借口。要是微不足道的小官员还好说,如果是手握大权的侍郎的话,造成的影响也实在太大了。如果小姐你看了这份调查报告还说他作为吏部侍郎很称职的话……嗯,的确会被怀疑你的能力呢。”

就是啊……秀丽低声说道。虽然葵皇毅的那番话听起来很不讲道理……但是却一点也没错。

“……他一定会说我完全没有当御史的资质,然后就把我撤职吧。跟绛攸大人一起。”

绛攸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所犯的错误,所以才老老实实地被清雅抓起来吧。即使知道犯了错,也没有办法改变,一直拖延至今。

“怎么办?是不是正如葵长官所说的那样,要收手不干呢?”

秀丽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

“……我不会收手的。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

“因为他是你尊敬的师傅,也是自家人的缘故吗?”

秀丽猛地瞪了燕青一眼。

“不是的。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不断寻找最好的道路,直到最后的最后吧。能做到这一点的,现在就只有我和燕青你而已啦,直到最后关头我也不会放弃的。绛攸大人也是,他一定不希望就这样被撤职。”

燕青马上绽放出了笑容。跟秀丽相识的人到底是多么幸福啊——他不禁在心中想道。

“要推翻这件案可是超级困难的事哦。”

“那也不能成为不去干的理由。”

“的确没错,我明白了。但是,如果直到最后也没有推翻的希望,我就算是硬来也会让小姐你放弃的,那就是我的工作。你应该知道一起被撤职是最愚蠢最没有意义和最糟糕的选择吧。比起师徒两人一起被撤职,还是应该让其中一个留下来更好。有可能性的就是小姐你这边,我绝对会让你留下来的。”

秀丽用力地咬住了嘴唇。燕青想表达的意思,她也当然能够理解。

要是秀丽跟着绛攸一起被撤职的话,刘辉的手掌上还能留下什么呢?什么都不会留下。

面临最后时刻的决心是必须的。花了好一会儿,这种决心才形成了话语。

“我明白。燕青,到时候,我会放弃的……绛攸大人就由我来罢免吧。”

在最后的最后,绛攸也应该会这样希望吧……秀丽心想。

如果是一直紧握着“花菖蒲”、任何时候也不离身的那个既认真又温柔的人的话。

传来了一阵啪啪啪的鼓掌声。秀丽不禁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早上在吏部跟欧阳侍郎在一起的眼镜男人,正站在那小小的门缝间鼓掌。

“还真是太不小心了吧。请一定要好好把门关上再说话哦。”

“对、对不起。”

秀丽不知为什么向他道歉了。

可是,他竟然能够进入御史台,是不是官位相当高的人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杨修仔细地打量着秀丽的样子。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也还是跟绛攸很相像。本来明明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啊。

不过大概是相当适合当官吏吧,至少比绛攸和蠢黎深适合得多。

即使是这个女孩,只要能一点一点去细想的话,也能像这样得出答案了啊。

“……作为对你能理解到这一点的奖励,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

“啊?”

“清雅的目的,严格来说并不在于李绛攸。”

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咦?

“对于现在还能保护什么,什么已经不能再保护,你要好好考虑再采取行动。这是红黎深给国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助力了。真是的,这种本来就算到了世界末日也不可能会出现的比熊猫还珍贵的稀有机会,绛攸却居然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还打算把它随手扔掉。到了那时候,就由你来把它捡起来吧。”

然后,杨修就缓缓地说出了想跟李绛攸面会的意向。

把自称是绛攸前辈的杨修带到地下牢之后,秀丽和燕青互相对视了一下。

“……我说燕青,刚才那番话,总觉得是非常有‘我什么都知道’那种味道的发言呢。”

“的确很意味深长啊,刚才的人是谁?面会名单……哦,上面好好写着呢,杨修。”

“杨修!?”

“你认识吗?”

“呃,不,那个……跟他名字一样的人……我的确认识……但是……虽然认识……”

在冗官骚动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同名的青年,向秀丽哭诉说想参加吏部考试。

看样子就像个老好人,一副呆呆的模样,不管在哪方面都好像很迟钝。

(虽然年纪大概差不多,但是脸!杨修大人的脸是怎么样的呢……因为跟清雅相反,他给人的印象很淡薄,我也好像不记得他长相的细节了——)

说起来,那个人到底被分派到那个部署了呢。好像一直都没见到过他。

可是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跟刚才那一看就知道很能干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吧。给人的印象实在相差太远了,那一定是同姓同名的男一个人——毕竟那也是经常有的汉字和名字。平凡得一不留神就会融入人海的本人也说过“经常有人会问我‘你到底是哪个杨修’呢”之类的话。而且秀丽所认识的杨修并没有戴眼镜,头发也没那么短。

(……不过刚才,欧阳侍郎说过是他最近给剪的头发呢……)

……不可能的。就算是欧阳侍郎,也不可能把那种一见到他就会主动让出路来的威风霸气强加上去吧。

“……我想应该只是跟别人有点像而已……大概。”

“嗯?不过刚才感觉的确就像给了我们一个大红包呢。”

秀丽咬住了嘴唇。虽然对他的话非常在意,但是冗官骚动又让她联想起了另一件事。在从牢城回去的路上,有一件无路如何也必须完成的工作。

可是自己却因为被其他工作和现实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就忘记了。但是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她却觉得会正中“那个人”的下怀。

“燕青,让你东奔西走真的对不起,请你再努力一会儿吧。”

燕青仿佛很惊讶似的瞪大了眼睛,然后仿佛安抚她似的把她抱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秀丽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很想掉眼泪的感觉。

“怎么啦,小姐,累了吗?那是当然的事嘛。那种事我是不会在意的。只要你为我做捉迷藏饭团的话,再怎么努力我也没问题啦。”

在燕青那有着向日葵味道的胸膛上,秀丽“嗯”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只见楸瑛正抱着璃樱登上了楼梯。

“对不起,秀丽大人,可以请你看一看吗?感觉他好像一天比一天难受。”

秀丽顿时大吃一惊,慌忙在璃樱跟前蹲了下来。稍微有点发热。身心两方面的消耗也相当厉害。

“必须休息一下才行,让他到床上躺着吧——”

这时候,璃樱却甩开了秀丽的手。

“……别让我移动。只要休息的话,就可以恢复。还差一点”    

璃樱的职责是确保“出口”和指引方向。但是绛攸越是接近出口,要进入文鸟就变得越困难了。就好像被瑠花推了回来似的,马上就被排除到“外面”来。引导的时间也越来越短,而且尽管短时间短。消耗却相当严重。

看到红秀丽把水抵在自己嘴边,璃樱就“咕嘟咕嘟”地慢慢喝了下去。

如果想救李绛攸的话,就会触及伯母的逆鳞。如果即使这样也坚持做下去的话……

对于碧歌梨的事,国王的事,缥家的事,还有自己的事,也就应该能好好思考一番了。

仿佛就这样晕了过去似的,璃樱睡着了。

跟绛攸“见面”之后的杨修,反而是无奈到极点了,说不定已经没救了。

无论是在现实中、在梦中或是在人生中,他也总是在迷路。

总是为了那唯一的一个人。

这样的话。他就永远都无法改变了。

“……你说不明白的就是这些吗?红黎深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变得完全不做工作、他为什么完全不跟你说话、为什么没有去帮你、为什么没有来见你、他到底期望着什么——”

杨修缓缓地环抱起双手。

“真是的……为什么你会不明白呢,那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啊。这是连我都明白的事情。”

就算说多少次也好。有许多话也还是无法传进他的心中。

“……你总是那样子吧。就算我再怎么认可你,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你的世界里,似乎就只存红黎深一个。

为了得到黎深这种家伙的认可,他不断努力,最后甚至到了被誉为朝廷第一才子的地步。

如果这不是特别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但是,就算怎样费尽唇舌,绛攸也还是不理解。

正如孩子把父母的称赞作为衡量标准那样,绛攸就把黎深的话作为衡量自己的天平。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就算再怎么发展他的稀世才能也好,如果没有自我衡量的天平的话,就会变得连自己也无法认可自己。一直都只能当一个被黎深行动所左右的小孩子。

只要跨过这个门槛的话,他就应该可以成为能凭自己双脚站稳的独当一面的官吏。其他的能力已经非常充分了。只要能摆脱对黎深的依赖,他一定大有作为。

所以,杨修才顶住了众多的反对意见,把他推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希望他能超越红黎深。

红黎深的缰绳,当然是杨修更能操纵自如。因为他跟绛攸不一样,既不放松要求、做事也不留情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与其继续一成不变,倒不如选择有可能让绛攸发生改变的那一方——杨修的确这样做了。

“……不过你还是顽固得让人无奈,完全没有改变呢……”

不管过了多少年,也还是没有任何进步。

因为什么都没有变,所以杨修终于对他死心了。他明白到再继续等下去也没有用。

绛攸最终还是没有能成为“吏部侍郎”。除了黎深的保姆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当上。

“不过,让你一直维持着孩子的状态,红尚书也是有责任的吧……”

不管怎样等待,绛攸还是没有改变,在逐渐开始变得混乱的状况下,黎深下了新的一步棋。

“为什么红尚书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现在你应该怎样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让我对你失望到什么地步?你必须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应该是最接近红尚书的人吧。”

这时候,绛攸的眼睑轻轻抽搐了一下。

杨修没有再回头看他,只是穿过了牢房的铁栏,走出了大牢。

绛攸在朝廷上。

在璃樱文鸟变回了普通文鸟之后,先前即使有山有谷也能看到的“道路”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出现在面前的,是某个回忆中的情景。

在绛攸面前,是比现在稍微年轻一点的自己。然后,在他前面的人则是杨修。

杨修看见绛攸之后,就把戴着的眼镜摘下,捎带讽刺意味地翘起了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跟某人不一样的有用人才啦。嗯。尽量在这呆久一点吧。”

那就是杨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杨修毫不留情地在吏部磨练着绛攸。代替对工作完全漠不关心的黎深,杨修对绛攸进行了彻彻底底的锻炼。从一到十地灌输了作为官吏的要诀,唠唠叨叨地多番斥责,让身为状元及第的绛攸做各种苦工,连杂活也让他干了一大堆。虽然很少有,但是该称赞的时候还是称赞了他。

绛攸在这时候才第一次认识到,世上还存在着因为承认自己的可能性和对自己抱有期待而严厉对待自己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本来这对杨修来说只是一种负累,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但是他却总是为绛攸花费时间、煞费苦心、积极引导、跟绛攸坦诚相对,用心培养。

“为什么我要眺过杨修大人成为吏部侍郎!”

年轻的绛攸向杨修追问道。杨修抬起了眉头。

“你不满意吗?”

“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无论是谁都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这本来是杨修大人担任的宫位,我怎么可能代替您胜任这个位置昵!”

杨修微笑道:

“为什么?并非别人、正是我把你推荐上去的,你怎么可能会没有自信。好好干吧,我不会再多说几遍了,我期待着你能成为超越我的官吏。我认为你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官吏。我能为你做的都全做了。以后……就看你自己了。”

杨修的双眸仿佛思索着什么似的,稍微下垂了一点。

“你就好好当个能把自认为正确的事情真正贯彻到底的官吏吧。”

杨修到底对自己给予了多少关怀呢——绛攸现在想起来了。

杨修是承认了李绛攸的人。

他以认真的态度辛辛苦苦地把绛攸培养成才,在所有的行动中都非常明显地灌注着他的爱和期待,跟漠不关心的黎深正好完全相反。绛攸非常高兴,也很想回报他的期待。

要是被问到在官吏中最尊敬的人是谁的话,绛攸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杨修吧。

绛攸闭上了眼睛。那个人,究竟对自己怀着什么期待,才把自己推举为吏部侍郎的呢?

“——我期待着你能成为超越我的官吏。”

……他一直都在等待啊,等到了最后的最后,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

“你就好好当个能把自认为正确的事情真正贯彻到底的官吏吧。”

可是自己却没有能用上他对自己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对所有东西都选择了放弃,只顾着发火,把一切抛开不管。

“你……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吗?”

到了最后的最后,他也这样向自己问过了啊。

在那时候,文鸟唯一一次以杨修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红尚书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现在你应该怎样做,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到底要让我对你失望到什么地步?你必须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你应该是最接近红尚书的人吧。”

第五章 百合的音色

绛攸身上看不到什么变化,无所事事的又过了好几天。

“……想得太多了,脑子都快沸腾起来了啦。”

秀丽瞪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清雅的调查书。真是的,明明已经因为发烧整个人无精打采了,为什么还能写出这种完全没有破绽完美得让人咬牙切齿的调查书呢?

清雅的调查书不单只写了这半年的情况,还追溯到过去,作了详细调查。

妇女国试。考试时的特例措施,秀丽和影月提升为茶州州牧一事。还有强行屏退大官们反对的好几个“特例”。尤其是由于绛攸任职于跟人事有关的吏部侍郎的关系,滥用人事权的嫌疑很大。还有就是跟秀丽是堂兄妹关系这点也实在不利。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坏的方向。

燕青呼的一声叹了口气。实在找不出指摘的地方来。

“‘公私未能分清,不单只缺乏作为人事官员应有的中立性,而且其在是否具备作为管理一国的大官所要求的资质这点上也存有疑问’……啊,呜哇,这叫人怎么反驳?”

最重要的是,燕青和秀丽都是当事人。绛攸没有故意滥用人事权这一点他们十分清楚。但是客观上来看情况究竟如何,这点已经从清雅的调查书中清清楚楚反映出来了。

“那家伙,现在一定是不知道躲在哪里嘲笑我了——”

说到这里,秀丽突然闭上了嘴巴。现在?

“仔细想来,那个人现在还没有半点音讯呢。虽然好像偶尔会去确认会面记录的样子,不过好像不会到牢房那边去啊。”

秀丽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调查书看起来不就像在说‘李侍郎情绪不稳定,看似进入崩溃状态’了么?”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清雅在干什么?”

“这个嘛,应该是在工作吧。他每天都有上班啊。”

“什么工作?”

燕青的脸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仔细想起来的话——

“清雅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这个从清雅那里借过来的调查书,当时也好像是从很大叠资料的下方抽出来的呢。这就是他自己也没有怎么看的证据。而且也没有叫我还给他。上次见他的时候,好像很烦躁、很筋疲力尽的样子,不过他是那种就算发烧感冒也宁愿喝着药优先工作的人啦。”

他不可能没有在工作的。那么,现在的他究竟在干什么?而且明明绛攸也有可能起来,他却好像不太介意,采取无视的做法。

“……这么说来,那时侯清雅看起来很烦躁呢……”

清雅就算发烧也会镇定自若。他烦躁的原因应该不会是因为身体状况才对。没错,在下牢房之前还是正常的,在那之后他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开始烦躁起来——

“……是会面记录。看到那个之后,他就开始焦躁起来了。”

“那是你自己认为的吧。切,没有其他会面了吗!”

燕青咋了一下舌。没有其他会面了。

现在,清雅也完全无视绛攸的状态,只一心确认着会面记录。

清雅认为除了刘辉和楸瑛以外,还应该有别的亲近的人会来跟绛攸见面。

“……难道。清雅是在等吏部尚书来跟绛攸大人见面……?”

“清雅觉得养父来看自己的儿子,会干点什么可疑的事情吗?”

“但是,实际上清雅不是烦躁得不行么?说不定其中有些原因。”

“现在才这么想?就算有些什么,比起李侍郎那边,吏部尚书更难查不是吗。李侍郎有在工作,可是吏部尚书什么也不干的啊。那还能有什么?”

“……咦?”

秀丽定定地看着燕青。仿佛他的脸上写着答案似的。

“……我知道了。燕青,你说中了啦。”

“啊?”

“为什么清雅会放着绛攸大人不管,把整件事交给我,完全不过问让我爱怎么查就怎么查……他是觉得就算是我,也很难帮绛攸大入翻案,推翻他的罢免呢。”

他很干脆地把绛攸交给了秀丽。完全没有调查的意思。

“我的工作不是把变得不正常的李绛攸变回原来的样子,或者为追查原因东奔西走。那是医生的工作,不是我们的。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清雅的工作已经移到其他事情上面了。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彻底调查过的清雅,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调查绛攸大人了——所以转移干别的工作去了……

燕青马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眯起了双眼。

“……等一下,小蛆,那么清雅大人现在在做的工作是——”

能够让不断建立功勋的清雅比起绛攸大人来还要优先处理的大人物。

秀丽的脸一下子青白起来。太快了。就在秀丽为绛攸的翻案四处奔波的时候,已经——

“清雅已经进入了调查吏部尚书的阶段了。燕青,我说过吧。跟我亲近的人太多了……一般来说这样的案件是不会经过我这里的。但是葵长官却批准了。也许他们就是为了让我集中精神处理绛攸大人的罢免问题。所以葵长官在知道绛攸大人的情况之后,没有马上在宰相会议中提出来,他是在等……”

就像当初趁着秀丽去蓝州的时侯让清雅拘捕绛攸一样,这次是用绛攸来作幌子了。

那个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葵皇毅竟然会把这种机会给自己,仔细一想的话就应该会发现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作风了。但秀丽却因为得到了这个机会,而暗自为绛攸松了一口气。

秀丽不禁猛地打了个冷战。头脑中一片混乱。有种好像一脚踩进了别人准备好的陷阱似的感觉。

“等一下……等一下。清雅的工作速度可不是一般快的。而且,就在我们去蓝州找寻王的夏天那会儿——如果清雅已经开始全副身心投入到吏部的调查里的话——”

同是吏部的案件。就算清雅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吏部尚书的调查也不奇怪。

如果事实如此的话——

“……我说,小姐,御史大狱现在应该开始了吧?”

“咦、燕青……你你你你想说什么啊?”

“你应该知道吧。”

当然知道。秀丽猛地闭上了眼睛。

“说不定御史大狱……不只是为绛攸大人准备的呢。搞不好数日后吏部的尚书和侍郎会被同时解任……”

燕青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茶,开始回想蓝州一事。

“首先是蓝家,然后是红家么?”

……咦?听到这句话,秀丽的思考停住了。刚才燕青说不定说了一句不得了的话。但是在领悟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之前。已经让它从网中溜过去了。

一直都觉得吏部尚书为什么要逃避秀丽这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搞不好其实是刚好相反。他并不是不想见绛攸大人,而是因为怕见了之后会惹上更大麻烦。这不是为了现在明哲保身已经没什么用的红尚书自己。

“……不是为了红尚书自己,刚好相反,见了面之后会变得更麻烦的是绛攸大人……?”

似乎有什么陷阱已经设好了。总觉得重要的答案就隐藏在其后。

“重要的是……红尚书?”

这时候,秀丽发现燕青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她把视线移向他。只见他开口了。

“我说啊,小姐,小姐你想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阁下?”

“咦……?”

“恐怕根据你的选择,方法会有所不同。好好想想吧。”

想要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

秀丽明白现在听到的这句话非常重要。而红尚书则掌握着关键要素。

“……不管怎样,我去跟王见个面,说清楚。”

这时候,御史台所属的武官敲了敲门。

“红御史,有入说想要见您。是个平民女性。”

“女性?”

秀丽不禁困惑起来,走到了御史台的入口处。

只见一个抱着大包裹,留着一头长卷发的女性正背对着她站着。秀丽觉得那个包裹好生眼熟。

(啊,是那个抓住抢劫犯的人拿着的琵琶——)

女性回过头来。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是她。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绛攸的母亲。叫做百合。”

百合嫣然一笑。

“我是作为绛攸的家属,要求会面的。”

 (也就是说,这个人就是我的婶婶……)

秀丽在快步走往府库的途中,想起百合的事情来。由于之前除了玖琅之外并没有见过其他“亲戚”,所以着实吓了一跳。要不是要去跟刘辉见面的话,真的想跟她说说话。

秀丽要跟刘辉秘密会面的时候,要先跟府库的父亲说一声。如此一来父亲就会跟楸瑛联络,在里面准备好房间让他们见面。

但是看到父亲的脸的同时,心中不由得一阵痛楚。明明是那么重要的弟弟,现在女儿所在的御史台却正在千方百计要把他赶下台。

秀丽说完目的后,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向父亲问道:

“父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您知道红尚书对于绛攸大人的事情,是怎么想的吗?”

“知道啊。他本来就非常非常珍惜他。跟我珍惜你一样。你看绛攸也应该看得出来吧。那是抚养他教育他的人啊。”

秀丽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父亲。然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跟自己想的一样。

“是吗……说的也是呢。我明白了…………谢谢您,父亲大人。”

没等多久,随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刘辉和楸瑛溜了进来。

“绛攸有没有什么变化?”

“很遗憾。不过刚才绛攸的养母来探访了——”

刘辉和楸瑛都不禁一瞬间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词语——

“……咦,你说谁来着?秀丽小姐?”

“就是绛攸大人的养母啊。一个叫做百合的,非常漂亮的女人。”

“真人吗!”

刘辉和楸瑛不禁兴奋起来。

“真想见一见啊!想不到那个幻影一般的吏部尚书夫人竟然到这里来了!”

“像他的夫人那样厉害的……不,应该是女性,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点就已经是奇迹了啊!”

“喂!等一下!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把你们叫过来的啊!”

秀丽砰的一声拍了一下手。

“……刘辉跟楸瑛大人在工作上应该很了解红尚书吧?”

“这个嘛……应该比秀丽要了解一点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们?”

如果真如父亲所说,红尚书很重视绛攸大人的话——(绛攸大人之所以会被抓起来,都是因为红尚书没有工作的关系。可是——)

如果红尚书那一连串难以解释的行动之中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话。想起来,连玖琅叔父都说他是比自己头脑还要好得多的人。能够解救绛攸的绳子,说不定就系在养父的红尚书手上。

虽然比不上清雅,不过秀丽也调查过绛攸的事。关于上司的红尚书方面也大概了解一些情况。虽然没有因此而见着面,但也知道他每天都有回吏部察看。

“我觉得红尚书这几个月的行动充满了矛盾和疑问呢。”

“……没有的时间还比较少吧。”

“没错没错,他的性格就跟我们家的龙莲差不多嘛。”

“可是,楸瑛大人,没错,龙莲的确也会有荒唐怪诞的言行举止,但是其实他还是有好好想过再行动的,虽然思考的角度跟一般人大概相差了四十二度。”

楸瑛笑了,龙莲听见这句话应该会觉得高兴吧。迟点告诉他好了。

“就算是奇怪的事情,本人还是有他的理由的。这个就是前提。矛盾之一——”

秀丽竖起了食指,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

“——为什么根本没有在工作,却要天天来上班呢?”

沉默降临。

当听到这个被当作矛盾之一举出来的时侯,终于明白两人的所谓相差四十二度是指哪里了。原来是那个啊。

“……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个谜啊。”

“的确……虽然绛攸说过每天准时把他拉过来这点实在很辛苦,可是这半年来应该也没有这样的多余精力才对。那就是他主动来上班的了。这个还真是奇怪啊!”

楸瑛故意强调了这一点,似乎也自信满满地认为这实在奇怪。

刘辉也有点不解地侧着头。红尚书的行动向来很奇怪,所以他也没有仔细去想过。

“……听说以前常会无所事事地到邵……不,到府库或者朋友等等那里去,……但是不干工作以后,听说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尚书室呢。”

以前的他,虽然讨厌工作。但是因为有想见的人所以会来上班。现在看来已经不是这种动机了。

秀丽啪的一声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一般来说,决定不干的人会采取的行动只有一种吧?”

“对啊……一般来说都是自己提出辞职的啊……”

楸瑛如坐针毡似的动来动去。对于刚刚自己请辞后又跑回来的人来说,这种话也许太敏感了些。

“刘辉,有没有哪个大官在挽留想要辞职的红尚书啊?”

“挽留想要辞职的红尚书?!”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种平常很可能发生的事情,刘辉却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不会啦,红尚书不干工作这个向来都是这样的啊。他的话要是真想不干,肯定会当天就直接到朕这里来说一句‘不干了’就走的啦。”

“他是那种不会执着于朝廷啦立场啦地位啦保身啦之类的人吗?”

刘辉和楸瑛同时点了点头。

“该说是不执着还是什么呢……对于他而言这种事应该就跟隔着自己三间房子外的地下住着的猫在三年前生了六只小猫差不多,都是非常无关要紧的事情啦。”

“这的确是非常无关要紧的事情啊,楸瑛。就算他不努力去保护,也已经什么都有了嘛。”

“那么……为什么会采取这种行动呢。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像就是在乖乖等着别人炒他鱿鱼似的啊。”

红尚书手中一定掌握着什么关键。只要知道这个就好办了。

“红黎深是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王手上仅有的王牌了。”

“对不起,秀丽……到了最坏的情况,恐怕只能把绛攸交给你了。”

刘辉用双手握着秀丽的手,贴到了额头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秀丽决定为了刘辉,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处理才行。要是最后真的没有办法的话,至少我要留下来。

“——咦?”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有什么猛地闪过脑海。

杨修的话在脑内回响。

“清雅的目标,严格来说不是李绛攸。”

下一秒,秀丽猛地转身向着楸瑛。

“首先是蓝家,然后是红家么。”

被她定定地瞪视着的楸瑛不禁吃了一惊。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为什么红尚书不主动辞职?

为什么明明不工作,却还要天天待在吏部尚书室里?

为什么红尚书一直采取仿佛在等待炒鱿鱼似的行动?

明知道绛攸处境艰难,却还是要这样做的理由。

为什么红尚书一次也不去见绛攸?而清雅又为什么会因此而觉得“计算错误”?

“我说啊,小姐,小姐你想救的人是吏部侍郎?还是李绛攸先生?”

“……我知道了。”

秀丽小声嘀咕道。终于明白了。

什么红尚书会一直采取这种意义不明的行动?

他究竟在等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秀丽不禁打了个冷战。

“刘辉,听好了。要救绛攸大人的话,说不定你的行动显得尤其重要。”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绛攸自己采取的行动。有件事必须由他去做。秀丽代替他做的话,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悠舜来到了吏部的资料室。这里有他必需的资料。

他从书架中接二连三地抽出人事纪录单手抱着,但因为实在太多,一不小心便踉跄了一下。

在倒下之前,有人从后面扶住了悠舜,接住了他手中快要掉下的册子。

悠舜微微抬起头,眼前是一张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黎深。”

在关于王去蓝州那件事上吵了架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面了。虽然他还是一脸不爽的样子,不过也许是因为悠舜喊他的语气跟以前并没有太大变化的关系吧,可以看出黎深那浑身是刺的感觉稍微减退了一点。

黎深把悠舜需要的册子准确无误地从书架上抽出,然后把悠舜手中抱着的那部分也抢了过来,砰的一声放到了阅览者使用的桌子上。

“谢谢你,黎深。帮了我大忙了。”

“……我再说一次。退下宰相的位置吧。”

悠舜笑了。就算两人再长时间没有见面,就算什么也不说,黎深还是马上就知道了悠舜要找的什么册子。所以,就算不问,黎深也应该知道悠舜的答案才对。

“不,我不会退下的。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黎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怒吼着走出去。

“……杨修跟我说,让我过来帮你揉揉肩膀,所以我才会过来的。”

“……你会帮我揉吗?”

悠舜试着往椅子上一坐,黎深竟然真的轻手轻脚地帮他揉起肩膀来了。从他那差劲的水平一眼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帮人揉肩膀吧。因为力度太轻,只感到痒痒的,但悠舜还是忍着没有抱怨,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吏部尚书我不干了。”

“我知道。”

“我要回红州。”

只感觉到背后的黎深那张脸又再阴沉起来了。

“……剩下的就由你们来想办法吧。绛攸也是。”

悠舜微微一笑。然后。啪的一声拍了一下黎深的手。黎深停下了双手,走开了。

“谢谢你,黎深。”

悠舜打从心底里发出的这一声道谢,其中包含了多重意义。

黎深沉默了大概一口气的时间,开口了。

“悠舜。告诉我。你在参加国试之前是什么身份,干什么的?”

悠舜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凌晏树那家伙好像知道,只有我不知道实在太无趣了。”

悠舜伸手按着眉间。凌晏树……怎么干这种多余的事情啊。

“你没有用红家的力量来调查吗?”

“你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我还要去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啊?”

悠舜不禁笑了。的确很符合黎深的作风,悠舜就是喜欢他的这种地方。

“那些过去应该都已经被抹消了。其实也没有了不起到非知道不可的地步。”

“那个男人跟我说,没想到我竟然能够跟你若无其事地相处。”

黎深笔直地看着悠舜。

“红家以前曾经对你做过什么吗?”

“不,没有。”

悠舜的表情并没有明显的动摇。他所说的是真是假,黎深实在看不出来。

“那么,把凌晏树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不要。我不告诉你。”

“说出你的理由。”

“这个当然是,不希望你知道。”

黎深沉默了……这个也倒是。黎深用手摸着悠舜的脸颊,定定地看着他。

“我想知道。”

悠舜笑了。他轻轻移开黎深的手指,宣告了对话的结束。

“不。那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黎深……帮我跟百合小姐问好。”

璃樱看见自称是绛攸母亲的百合手上拿着的琵琶,马上反应过来了。

——琵琶。

“…………难道你会弹李绛攸以前经常听的曲子吗?”

“这个当然,从小我就给他弹了。为了我的儿子,多少我都会弹的。”

璃樱用力点了点头。耳朵早已听惯的“音色”,是比语言还强的武器。比起楸瑛所说的话,杨修所说的话,应该更能接通“道路”。

璃樱用力擦了一把汗——已经没有时间了,一定要成功才行。

“那拜托你了。”

百合走进了牢中。

看着睡得昏昏沉沉的绛攸,她高兴地眯起了眼睛。真的已经很久没见了。

“真的长大了啊……”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绛攸的刘海。他的脸上充满了疲倦的神色。

“我把照顾黎深的任务全扔给你了……一个人这么努力,一定很累了吧。”

百合扶起绛攸的头,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绛攸……现在你已经有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了对吧。重要到不知道在它和黎深之间该如何选择的地步。”

让他迷惘、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边的重要东西。

百合看着绛攸紧握在手中的“花菖蒲”,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对不起啊,绛攸……我跟黎深都没能把自己的感情传达给你。我跟黎深,都是在没有家人陪伴的情况下长大的,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样当别人的父母。”

绛攸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起来。

百合充满爱怜地用手指梳理着绛攸的头发。那压在膝盖上的重量,已经完全是大人的体重了。

百合他们总是笨拙地伤害着绛攸。

“……黎深给你取名李绛攸的时候也是……”

一直都懂得忍耐的绛攸,那个时候第一次伏在百合膝盖上哭了。

樱文鸟啾啾地呜叫着。

回过神来,绛攸已经身在红家府第。

突然,宅邸深处传出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绛……绛,不要哭了。”

绛攸循声走去,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伏在百合膝盖上哭泣着。那是——

 (……是我。)

绛抬起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看着百合。

“为什么黎深大人没有给我红这个姓氏呢。是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吗?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好,没有用吗——”

“绛!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一定要非做些什么不可呢?”

“……因、因为我……希望能够留在这里啊……”

“你已经是我的乖孩子了啊。谁也没有说要你离开这个家。”

“那为什么给我的会是李绛攸这个完全跟红家没有关系的名字呢!”

“唔!”

百合明显地被碰到了痛处。

反而是在一旁看着的绛攸开始心虚起来。

(以、以前的我会说这种直来直去的话吗……!)

想要问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口。不过真的想听一下答案。百合小姐是这么回答的呢。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会完全没有记忆?

百合面对着绛。

“……绛,那好,我就直说了。”

“是、是的。”

“就算是到了现在,我也完全不知道那个笨蛋家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要学会想,这次我又遭到了某种意义不明的对待了,不过反正是个荒唐的父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百合说得十分干脆。听见她这种漫不经心的话,绛攸不禁哑口无言。

(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吗!?)

即使过了二十岁还为这种事心有戚戚焉,最后甚至跑到邵可大人那里找他商量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似乎百合也开始觉得自己说得太漫不经心了,接着又开口说道。

“……说的也是呢,就我所知,黎深生在红家,因为红这个姓氏,小时候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你看,那个笨蛋不是整天说自己讨厌红家吗?”

“这么说来……他总是说没有跟哥哥一起过上幸福生活啦把亲生哥哥赶出家门啦哥哥他——”

“没错没错。你想想,如果黎深给了你他一直讨厌不已的姓氏的话,那不是更显得象在讨厌你吗?”

“……这个…………说得……也是呢……?”

看着虽然不太明白但却总算接受了这个说法的自己。绛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百感交杂。

“等你长大了如果还是想要红这个姓氏的话,就跟我或者黎深说吧。马上会给你的。”

在旁边听着的绛攸差点倒了。马上给?红家的姓氏是这么随便的吗——!

 (慢着,以前有过这样的对话吗!?)

为什么自己会忘记呢。

“算了,红家姓氏这个问题根本就微不足道。听好了,比起这个因为继承和惰性而传下来的姓氏,那个黎深竟然会在半夜三更一个人翻查字典,思考着该给你起个什么样的名字这点更让我震惊呢,我都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他甚至还做了笔画占卜了呢。不过对不起啊,绛,不管笔画数怎么好,谁叫你的父亲是个瘟神呢,恐怕以后的运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我们就一起加油找寻自己的幸福吧。”

百合抱着绛。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看到这一幕,绛攸连当时的感触也想起来了。没错——百合总是这样子抱紧绛攸。

那时的百合还很年轻,应该跟现在的绛攸差不多年纪。

那个时候,绛攸觉得他们两个是一切都完美无瑕的大人。

……现在的绛攸觉得自己无法做到跟他们一样。现在的自己还是会经常自寻烦恼,总是依赖着黎深和百合。

(为什么,我会忘记……?)

“绛攸啊,这是个好名字呢。他一定是觉得比起姓氏,在你的名字之中留下‘Kou’这个字更为重要吧。”

“咦……?为什么呢?”

“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某个人给你起的名字呢。很值得珍惜。而且发音听上去也跟你很相衬,只是不知道汉字怎么写实在太遗憾了。”

黎深融入了红家色彩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KOIJ”这个发音之上。(译者注:在日文中“红”和“绛”的发音同为“KOU”,且义亦同为“红色”。)

“我说啊,绛攸,黎深留下你本来的名字中的音,重新给你起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是你非改变不可、非做不可的。也许你会说自已有的只是这个名字,但有这个就够了。我们什么也不需要。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有活力了很多。好像你的笑脸,照亮了整个家似的。只要你健健康康,那就行了。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笑容。只要答应这一点,之后就可以按照你自己喜欢的那样,自由地活下去。”

绛攸总觉得那个“KOU,,的发音上总有点可疑的感觉。

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不太懂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见他这个表情的百合,露出了略微辛酸的面容。

这个时候,一把突然飞来的扇子突然砰的一声砸在了绛攸的后脑勺上。

“绛攸!你又在跟百合在嘀咕什么?这次又在烦恼什么了?你这个小鬼!”

百合连忙摸着绛攸被砸中的地方,狠狠地瞪了黎深一眼。

“你在干什么!竟然虐待儿童,下次再犯看我不跟你离婚!我会带着绛离开这个家的!而且说起来,还不是你给了他李这个姓氏才会伤害到他的吗!不管你怎么喜欢李这个姓氏,也没有必要真的给他起这个吧。这可是走遍全国到处都有的姓氏啊,走在路上不管往左转还是往右转都会碰得到!给我弄一个好听点的行不行!没错,例如俱利伽罗绛攸之类的!”

咦!?绛攸的脸不禁立马变得青白。俱利伽罗绛攸!?

可是黎深却像突然被碰到了痛处似的,把脸转向旁边低声嘀咕:

“……我知道了。如果笔画数不错的话那就改吧。”

“等——等一下!!”

这次提出异议的是绛,他的脸一片苍白。这个当然了,加油啊,另一个我,绛攸紧握着拳头声援少年时代的自己。说不定今后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李绛攸这个名字本身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是俱利伽罗绛攸这个名字也实在太奇怪了吧!?

十年后的自己当作人生最大命题似的拼命烦恼的这件事,少年绛攸却主动积极地接受了——

“请请请等一下,不要焦急!那个我觉得绛攸这个名字很好很好超级喜欢!!”

百合露出了一脸遗憾的表情。黎深则恢复了一脸得意。

“咦…………是吗?那么以后你什么时候觉得还是俱利伽罗绛攸这个名字比较好的话,记得要告诉我哦?”

“你看,你根本就什么也不明白。”

“啊!不就是偶尔被你碰对一次吗,嚣张个什么劲啊?哼!对了,绛攸,帮我一起做汤圆吧。庭院里的芒草现在开得很漂亮呢。又是满月,一起赏月吧。黎深去拔几根芒草过来,不要拔错了哦。那有,等会儿你弹琵琶。”

“为什么我非要去拔芒草不可!”

“今时今日的男人不去拔芒草的话可是成不了好父亲的啊。你不知道吗?”

“……是这样吗?唔……算了,好吧。”

景色在变换。

春莺、夏藤、秋芒、冬雪。

早已忘却的记忆犹如雪片落下般纷纷涌现。

至今为止所过着的生活,一切都是这么的单纯。

绛攸抬头看天,泪水在脸颊上滑落。

“要问为什么我会忘记……?”

幸福的记忆如此之多,如此理所当然。

每次感到幸福之后,很快,又会有新的幸福来临,新的记忆诞生。如此反复太多太多,不可能一一记住。

多得就连重要的时刻说给自己听的重要的话,也混在其中一时无法忆起。

“我说啊,绛攸,黎深留下你本来的名字中的音,重新给你起了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是你非改变不可、非做不可的。也许你会说自己有的只是这个名字,但有这个就够了,我们什么也不需要。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个家变得有活力了很多,好像你的笑脸,照亮了整个家似的。只要你健健康康,那就行了。希望你能够一直保持这个笑容,只要答应这一点,之后就可以按照你自己喜欢的那样,自由地活下去。”  

那个时候,自己对这句话完全无法理解,在迷惑彷徨之后便把它沉在记忆的海底了。

百合那时略带悲伤的表情,也在之后接踵而来的惊喜不断的日子中淡淡而去。

温柔的记忆一层又一层包围着自己,眼泪无法停止。白文鸟和樱文鸟静静靠近,柔软的羽毛碰到了脸颊。

即是如此,还是不行。得到的温柔越多,反而越觉得害怕。

……心里明白。这种单纯的日子太过幸福,让绛攸的心中不由得越来越不安。一想到自己总有一天会失去这个无法替代的港湾,就禁不住觉得害怕。

虽然百合说不会有任何要求,但总觉得要是他们有所要求,自已还会好过一点。完全没有付出而得到的幸福,总觉得就像是把云抓在手中一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说不定会有一天突然像雾一般从手掌中消失也不奇怪。

所以,他才会如此依赖那句话。

“再见,绛攸,在我回来之前,这个家和黎深就拜托你了哦?”

百合因为红家的工作四处奔波的时候,总会简单地如此交代绛攸。

在百合回来之前,自己就可以待在这个家和黎深身边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非做些什么不可呢?”

啾啾,文鸟在呜叫。

黑云如墨汁流淌般涌来,雨开始下了起来。

(我知道的,百合小姐。)

我不是那种会被那样说的人。

因为我——

……琵琶的乐音从某处流淌而来。

白文鸟张开了嘴巴。传出来的不是鸟儿的啼声,也不是楸瑛的声音。

“对不起,绛攸……”

那是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百合的声音。

“我干了很多失败的事情。”

百合把绛攸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开始为绛攸弹奏起琵琶来。

“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情并没有传达到你的心里,还是不断敷衍着你,安慰自己等你大一点再说就好。还有一直以来依赖你,把照顾黎深的责任扔给你,这也是我不对。我是最差劲的人……”

绛攸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绛攸,我们都很爱你。对不起啊。要是能够处理得好一点的话……”

明知道他依存于自己和黎深,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妥当。不管干什么,总是失败连连。最后,终于导致了这种结果。

百合看着绛攸手掌中的“花菖蒲”。

对不起啊。绛攸。

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你的枷锁了。

“……绛攸,你以前经常问我,有没有什么愿望,是吧……”

自己总是说不清楚。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言辞。才能让他明白呢?

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绛攸的话变得少起来了。

不管你怎么问我有关愿望的问题,我也总是告诉你不必干什么。但对于你而言,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吧。于是,你放弃了问,自己去寻找答案,然后按照我们希望的做。

“你真是个笨蛋啊……等再过五十年。我和黎深都变成老眼昏花的老太婆和老头子的时候,那时我们就会什么都要你帮忙做的啦。但是,现在,我们不想变成你的累赘啊。”

琵琶的音色在牢中徐徐回荡。

“绛攸……你不是已经有了重要的人了吗?来,快点醒来吧。”

什么也不用做。希望你能够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自由地活下去。

自己只是在一旁看。这就是百合的愿望。

就算什么都不做,就算深陷牢狱,也会有人一直待在你的身边,会来看望……你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个人干点什么是不是?

“你的话,应该明白黎深想要的是什么才对。要是你没有发现得话,那么黎深所做的事情就等于是完全没用,只是一场闹剧。到时史实上就只会留下一句‘曾经有过一个不知所谓的谜一般的懒惰吏部尚书’这句话……不过这倒也是事实。”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绛攸,黎深一直一直都在等你过去呢。”

不要紧的。因为不管你是什么都没干,或者是干了什么,我们都会爱你的。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

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百合转过脸去,露出了微笑。你看,你那些重要的人都来了。

“绛攸!”

百合看到走在前头的王,不禁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孩子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绛攸,黎深一直一直都在等你过去呢。”

绛攸看着白文鸟……百合的确这么说了。

黎深大人。他在等我过去?

本来停止的思考,开始按照原来的速度飞快动作起来。

开始理解杨修。以及百合所说的话了。

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必须要说的话。

黎深想要自己怎么做。

答案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掌心,过程如此简单。

接着,身体开始渗出冷汗。

 (糟了——!!我真是笨蛋啊!!干嘛还在这种地方磨蹭啊!)

白文鸟和樱文鸟振翅高飞,向着琵琶声传来的方向,仿佛在引导绛攸一般。

绛攸紧跟其后全速向前跑去。

璃樱的额上大汗淋漓。汗珠滴滴嗒嗒地直往下掉。

瑠花的力量实在太强了。要是平时的话早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如果现在文鸟飞回去的话,那么一切努力就等于白费了。璃樱集中全部精神,诱导着绛攸。汗水渗进了眼中。

如果璃樱不确保“出口”的话,绛攸就无法回来。

随着琵琶的音色飘荡,“道路。迅速铺就。这么说来,红家的“琵琶”跟蓝家的“龙笛”,以及缥家的“二胡”一样,都是在祭神典礼中使用的东西。开路等同于引导。看来百合是几近巫女的琵琶名手。不过即使如此,璃樱的负荷还是很大。

(呜…………还差一点……)

然后,琵琶的音色突然中断了。

绛攸睁开双眼。

呆然地,视线在天空中仿徨了一会儿,看到了眼前那张傻乎乎的脸。

视线扫过燕青,扫过楸瑛,连王的脸也照样扫过,看到百合时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然后,看到秀丽的瞬间,他像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看的东西似的把焦点固定下来。

“秀丽吗……?”

因为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所以声音嘶哑,说话也很吃力。

秀丽因为太过感动恨不得满脸泪水地扑过去——不过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紧紧抓住了绛攸的衣襟。

“是的绛攸大人!!这里是现实、是现实哦!是不想它到来也会自然到来的长夜黎明!是明天会无情降临的现实!不要再在那里睡得迷迷糊糊的了,快点起来吧!已经没有时间了!!绛攸大人你应该明白吧?离御史大狱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秀丽以非常凶恶的气势对着绛攸当头棒喝。对方要不是绛攸的话,恐怕已经给她吓晕过去了。

刘辉和楸瑛打从心底里打了个冷战。秀丽这也太严厉了吧!

只有百合一个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

然后,绛攸在三拍之后——终于认识到现实,眼睛一下子瞪到了极限,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管。像是装了弹簧似的,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只剩五天!?”

“是的!!!”

“还来得及吧!一定要做才行,秀丽!通宵干!你要帮我!——不,请你帮我!”

他刚想站起来,猛地踉跄了一下。楸瑛慌忙用手扶着他。

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吃饭的身体十分虚弱。楸瑛让他坐到了床边。

绛攸用力皱起眉头,努力抵抗那朦胧的意识和剧烈的晕眩。

然后,把视线移向正惶恐不安地思量着自己应该站哪里的王。看来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就算再怎么道歉也不够。怎么也无法补偿。但那是后话了。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情要做。等全部结束了,再跟你说吧。有很多要说。”

绛攸以嘶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刘辉的胸中突然像被东西塞住了似的,没法发出声音来。心中不禁暗想,最后看见绛攸那开朗的笑容是在——真的,已经有多少个月没有看见过了呢。明明觉得这样就好的,奈何人总是太险心。

秀丽……”

“我知道。虽然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我会想办法的。”

秀丽像捏糯米饼似的拉着刘辉的脸。

“我会做给你看。我可是王的官吏啊——好了,来,笑一个!”

秀丽在绛攸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就在这个牢狱中全部把它干完吧。我觉得绛攸大入已经苏醒这件事,还是不要张扬出去的好。”

绛攸笑了。

“……说的也是。那拜托了……交给你了……你来安排吧。现在我还不能动。”

“了解。我会做好对身体好的饭菜,立刻拿过来。”

绛攸露出了苦笑。那其中没有自嘲的成分,反而有种开朗的感觉。

“……看来我不太配当你的老师啊。”

秀丽瞪大了眼睛。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那纤细而瘦削的手。

“决定这个的不是绛攸大人,而是我。我的老师只有绛攸大人一个。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请你一定要继续当我的独一无二的老师哦。绛攸大人对我而言是必要的。”

绛攸闭起双眼,听着她说这番让自己感到欣慰的话。

“……嗯。你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啊。”

在一旁看着的楸瑛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种像画在画中的爱的告白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同样是爱,不过这种彼此再清白不过的师徒爱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秀丽卷起袖子,已经没有时间了,不以战斗状态全开得气势来做得肯定来不及了。

秀丽跑向百合,以及百合手中抱着的璃樱。

璃樱大汗淋漓地失去了意识。

“不要紧的,这孩子交给我来看吧。你们还有要做的事情不是吗?请一定要帮绛攸哦。”

一想到现在开始自己要做的事情,心中不禁一阵痛楚。百合把手放到了秀丽的脸上。

“不要泄气。不要紧的。我们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啊。”

秀丽稍微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后开口道:

“您是……百合……婶婶……是吧?”

“哎呀,果然还是穿帮了啊。没错。在你小时候我也见过你呢。”

“等这一切结束后……能让我跟您说说话吗?”

“嗯,这个当然。”

“吏部尚书好像很讨厌我……不知为什么都不肯跟我见面。不过婶婶您待我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百合的笑脸也跟着凝固,绛攸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有秀丽一个人举起了拳头说了一句“开始了哦!”,十分有精神地踏上了楼梯。

 (黎深……你这个家伙……究竟笨到什么程度啊……)

百合不禁对黎深的任性又爱又恨,心中悄悄地流下了泪水。

……四日后。

吏部尚书红黎深解任——

这个消息席卷朝廷,是在御史大狱开始的前一天。

第六章 王的官吏

“——想不到你们竟然出这一招啊。”

秀丽被叫道了御史大夫室,等待着她的是皇毅和清雅那犹如寒冬飞雪般冰冷的视线。

突然醒转过来的绛攸和秀丽快速写就了一大卷红黎深的吏部尚书解任申请的陈述书,扔到了皇毅面前。

“竟然在没有我的许可的情况下,直接上奏王和尚书令。”

秀丽的双脚用力踏着地面。否则的话恐怕会给他那极有压迫力的低沉声音给刮跑。

“我们用的可都是正规渠道啊。并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作为御史台的官吏,拥有在没有御史台长官的许可的情况下,也可以直接向王或者尚书令递交弹劾申请的权利。例如要调查御史大夫或者其他握有大权的官吏时,有可能会在按照正规操作的过程中被人从旁抹消,所以允许直接上奏。

秀丽在没有通告葵皇毅和其他人的情况下,把红黎深的解任申请直接交到了刘辉和悠舜手上。

然后王并没有通过御史台,而是直接决定了吏部尚书的解任。

“——吏部尚书这件事是清雅先行调查的。你根本不必这么急躁,这件事迟早会有机会让你插手,为何在不报告我的情况下独行独断?”

仔细一看的话就会发现,皇毅的眼神中并没有怒气。

他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连对方睫毛的动作也不放过似的,等待着秀丽的回答。

“……我有自己的想法。”

“哦?菜鸟御史的想法吗?说来听听?”

“不,菜鸟御史的想法,实在不值得葵长官您来听。”

“难以说出口是不是?那么,我可以特别允许你密奏。”说着,用食指指示秀丽过来。秀丽反射性地往后退去。

跟葵长官两个人密谈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

“我、我不要。”

“真是的,你每次都会跟我对着干啊。”

秀丽注视着皇毅。

“我没有。我只不过是早点着手于自己迟早要碰到的事情而已。难道我做的事情里面,有些什么是违背了长官您的意思的吗?”

皇毅那浅色的双眸猛地眯了起来。同时,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了笑容。

“……没有。这是你的功绩。干得不错。辛苦了。”

秀丽瞪大了眼睛。这些话无疑是对秀丽的赞赏。真的很高兴。

“接下来是吏部侍郎,这是你自己着手的案件,给我好好把他赶下台吧。”

葵皇毅说话还是那么尖刻。

“……是的。”

听见秀丽这沉下声来的回答,皇毅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再次笑了。

“红秀丽。”

突然被他喊到名字,秀丽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开始的时候,我问过你吧。问你知不知道政治家和官僚的区别。”

“……是的。”

“已经到了限期了。你回答看看。”

秀丽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皇毅面无表情地一直听到最后。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只是,最后他说道:

“那么,你应该知道应该如何处置李绛攸了吧——退下吧。”

秀丽没有反驳,行了一个礼退出了房间。

因为连续熬夜整个人几乎虚脱的秀丽,发现瘦削得像幽灵一般的老师就在眼前,正靠着墙壁等着自己。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并不是在耍帅,只是单纯因为体力和脚力已经消耗殆尽而已。看他那跟鬼魂没有什么区别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但是现在自己看起来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绛攸大人。”

两人并排向前走去。

“这次你真的帮了我大忙了。要是没有你的话说不定根本就来不及。”

秀丽静静地低下了头。

要推翻绛攸的吏部侍郎罢免申请,已经到了几乎不可能办到的地步了。这半年,实在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过,就算挽救不了吏部侍郎,但能够及时挽救“李绛攸”的方法,却还有剩下一个。

绛攸在吏部里可以说是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勤勉,之所以会被评价为“无法胜任”,是因为他没能做好最重要的职责——对上司红黎深进谏,若发现他无法胜任现有职位,则要采取合适的对应。这次的罢免是以作为官吏无法做到这一点为由提出的。

本来,绛攸不但有实力,而且为人正直,作为官吏也有不少政绩。这件事的元凶是红黎深。而绛攸为了黎深吃了不少苦头,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正因为如此,如果绛攸能够亲手弹劾黎深的话,那么就会被认为尽了最后的职责,说不定就能够避免被罢官的命运。

这是绛攸能够保留官职的最后一条路。

话虽如此,葵皇毅想要的不但只是罢免现有职位,他要的是绛攸退出朝廷。不管秀丽和绛攸在御史大狱那里说什么,拥有最终权限的葵皇毅仍然掌握着最后的生死大权。

所以。在御史大狱正式开始之前,一定要分出胜负。只要收集好证据越过长官直接交到刘辉那里的话,就算是葵皇毅也不能再出手干涉了。

虽然要同时留下黎深和绛攸两个已经不可能了,不过如果至少要留下绛攸一个的话,那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秀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了。

就结果而言,绛攸亲手把自己的养父赶下台这一点是事实。

绛攸看到秀丽那极为镇静的脸,露出了苦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了一句“不要在意”。

“……本来早就应该这么做的。”

绛攸早就应该判断黎深作为一个大官是否适合这个问题了。如果觉得不适合的话,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

在绛攸成为黎深的副官之前,在很多其他地方,也能毫不迷惘地纠正上司的过错。

但是,对于黎深,他却做不到这一点。

……杨修的话是对的。

绛攸不是吏部侍郎。他只是黎深的养子,只是一个守护的角色,无法做到公私分明。

作为官僚,绛攸比谁都优秀。

如果只是作为一个小齿轮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工作的话,就算不去考虑国家大事,也不会给别人添什么麻烦。不过成为高官之后,就同时也相当于政治家了。吏部侍郎的大权,已经完全达到了这一点要求。作为一个把持政治的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信念。

“我没有这种自觉。就像在家中规劝黎深大人一样,只是自顾自做自己的工作,根本就不是吏部侍郎。”

那是绛攸唯一不足的地方。

他没有看出黎深的意图,浪费了半年时间。想起来,自己真的太愚蠢了。

绛攸抚摸着走在旁边的秀丽的头。

“所以,不用担心,尽管按你想的去做吧。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而连累你。”

秀丽低下头去,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的。”

绛攸把秀丽的头拉过来。轻轻拍了几下。

“处分就用罢免现职,或者警告之类的吧,要是落得辞官或者不能留在朝廷的下场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是的。”

就算吏部侍郎一职被免,只要还是官吏的话,还能从头再往上爬。

这次,绛攸不再是为了黎深,而是为了王。

当房间中只剩下清雅跟自己的时候,皇毅用手托着脸。

“看来你的算盘打错了啊,清雅。”

“是的,想不到红黎深养的小金鱼竟然会自立到已经可以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亲手弹劾养父的地步。那么李绛攸应如何处分?”

“吏部侍郎一职肯定是要解任的了,接着应该是降格和警告吧。想要他辞官看来是不行了啊。毕竟他弹劾了自己的上司,在紧要关头履行了最后的责任了。如果没有这一招的话,就肯定能够把他赶出朝廷了。那丫头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赶在你前面提出弹劾的吧。”

清雅皱起了眉头。这实在太无趣了。

“如果红黎深去探访李绛攸的话,哪怕只有一次,也能够把他们两个同时收拾掉的。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勾结,不管李绛攸提出什么样的陈述书,都可以指出这一点上有嫌疑,就能使他的陈述无效化了……”

然而黎深不单只没有去探望过,而且还每天镇坐在尚书室中无意义地显示着自己的存在,装出一副李绛攸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样子。因为他的这种态度,从旁人眼中看来就像是李绛攸因为平日自己为其四处奔波,吃尽苦头,但是到头来却被无情抛弃,于是只好亲手弹劾了自己的上司。

“对方是红黎深,他也不是笨蛋啊。”

“不,我觉得他已经笨得可以了。”

“……嗯,可以说是尽干无聊事的笨蛋吧。两个人都是。”

作为吏部侍郎,李绛攸应该做的不是努力为完全不工作的红黎深善后,而是应该早早对红黎深提出责问。纠正上司的工作态良及行为。

但即使过了半年,李绛攸的做法却并没有改变,只是不断解决那些堆积的工作而已。

“葵长官才是,这次因为红秀丽,你的计划也被打乱了吧。”

“嗯,有一半可以这么说。原本打算按照原来发展的话。应该会一切顺利才对。不过算了。把红黎深赶出了朝廷这一点还是没有变。这样的话红家也就等于被朝廷放逐了。李绛攸也落得个降职的下场。这样红姓官吏应该也会因为自己的当主被罢免而开始对王不满了吧。我们这边还是有收获这一点结果还是没有变。”

毫无还手之力只会拼命防守的,反而是王这边。如果没有红秀丽的话,事情真的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真是千钧一发呢。”

悠舜反手拿着羽扇。简直就像是铤而走险般令人紧张。

“总算……收拾妥当了。这有这件事,非得绛攸大人亲手做不可,所以还真令人担心啊。”

不管是否辞官,绛攸不醒过来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另外。绛攸的决心,以及刘辉跟秀丽的行动都必须把握时机,在御史大狱正式开始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但是作为结果,吏部尚书和吏部侍郎这两个位置都空下来了。情况可以说已经跟最坏并无差别。

“……悠舜……红尚书那边,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吗?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悠舜伏下了眼睛,这也是难以避免的,不应该掉下来的一角竟然掉下来了。

“……主上,您觉得贵族派这一次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咦?是红黎深和绛攸吧?因为……都是我的左右手啊……”

“不,正确来说,不是他们之间的任一个。老实说,他们两个对于贵族派而言并不能构成什么大的威胁。绛攸大人是个优秀的官员,但作为‘李绛攸’个人,能够行使的权力有限。黎深虽然是红家当主,但对于国政方面并没有多少关心。站在主上您这边,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您阻止贵族派的阴谋这些事情,他根本就没有想过。”

悠舜毫不客气地说道。不过,刘辉想起了跟悠舜十分有默契的黎深。

“……自从悠舜你当了朕的尚书令以来,他也好像开始出谋划策……”

“没有吧。一点也没有。”

“…………唔……的确好像完全没有。”

反而是真真正正一点工作都不做了。

悠舜想起了黎深那句说了。一次又一次的“辞掉宰相职位”。……就算他为悠舜担心,也没有选择留在悠舜身边进行辅助,而是选择把悠舜从政事上拉开

虽然想到黎深的性格的话,这已经足够让悠舜高兴的了。……不过这并不是良策。

“……是吗。对于贵族派而言黎深不是威胁啊……?”

“是的。不过,正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赶他下台。所以才会第一个把矛头对准他。”

悠舜叹了一口气,伏下了睫毛。这个跟黎深的性格和地位并没有关系。

“他们的目标是‘红家’。”

“……红家?”

“至今为止,主上受过红家不少帮助,身边也有众多红姓官员。在蓝姓官吏离开朝廷的期间,现在朝廷中最有影响力,而且又对主上怀有好意的,就是红姓官吏了。但是,只要一旦罢免身为红家当主的黎深的话——”

开始发觉悠舜话中意思的刘辉表情越来越僵硬了。如此一来被人当作恩将仇报也不奇怪。

“……红姓官吏都是些心高气傲的人。以前也曾经因为黎深的关系而截断了贵阳的一半机能啊。”

“是的。这次跟蓝将军的时候有所不同。红家伞下的朝廷官员也很多。实际上,一旦黎深走出朝廷,红家一族对于政事的影响力应该会减低一半。”

没有把黎深交给御史台,而是由自己直接处分的人是刘辉。

“……如果、把处分交给御史台的话——不,这个行不通啊。”

如此一来就会让人觉得王对于此次事件并无关心,丝毫没有眷顾黎深的意思。毕竟最终批准罢免的人是刘辉。而且这种情况下,连绛攸也难保会被迫下台。

“那么,如果朕力排众议,无论如何都让他留任的话——”

“……如此一来贵族派就会指摘主上为了庇护红家无视国法、滥用权力,对主上的反感也会越来越强烈啊。”

不管选择那条路,都无法两全其美。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让人占尽先机。只能从最坏的选项中选出最佳方案了。

悠舜看着刘辉的表情,一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要说,但欲言又止。

“……主上,请不要弄错了。因为红家当主被罢免,所以红姓官吏就对王有所不满,这个反而不正常。在作为红家一族之前,应该更有作为朝廷官员的自觉。不能因为红家的动向而妄顾国法,左右政事。这样的话,不管到什么时候,情况都会跟争夺王位的时候一样,因为彩七家而动摇政事。”

悠舜说得没错。不过同时刘辉也觉得,就结果而言,他说的这番话跟贵族派减弱“红家”力量的目的如出一辙。也就是说,悠舜跟葵皇毅的想法是一致的。

突然,他想起了旺季在午夜时分从悠舜房间出来这件事。还有晏树说过的话。

 (……悠舜……?)

刘辉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冷。

“……有关红姓官吏方面,看来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才行。”

“……悠舜。”

“是?”

刚才感觉到的打从心底里感到冰冷的不安感。或许悠舜根本就知道还有别的更好的方法?说不定能够想办法留下黎深和绛攸?

刘辉很想问。

……可是,把悠舜升上宰相之位的人是自己。刘辉只能把不安吞回了肚子里。

自己怎么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呢?

“没什么了,那就拜托你了。”

悠舜笑了,应了一声:“是。”

跟绛攸分开后,秀丽回到了御史室。燕青给她倒了一杯茶。

秀丽趴倒在桌子上,一直没有抬起脸来。看来那不像只是因为疲倦的关系。

“小姐,你觉得葵长官为人如何?”

“……说话尖酸性格恶劣的上司。而且非常严格。好像干了很多坏事似的感觉。”

“不过,你不讨厌他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小姐你比起在茶州的时候,感觉柔和了很多啊。比起那个时候,懂得接受各种各样的意见了。还有狸狸,清雅君,都是多亏了葵长官吧?”

秀丽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自顾自地小口喝着茶。

“小姐主张的‘正义’总是坚决而直接。容易明白,没有人能够反驳。所以以前的你会觉得只要能够实现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的话,不管干什么都是没有错的,对不对?”

“……嗯,是有这么想过。”

之前有关赝品的案件也是,自己单独一个人无视权限限制行动,让清雅的工作等同白费。

然后,自己一个人独行独断,让苏芳把他的父亲投入了牢狱之中。

现在的话——一定能够考虑得更多更远了。应该能够处理得更为妥当了。秀丽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燕青的话,绝对不会犯同样的错吧。应该会用别的方法得出剐的结果。

至于具体会用什么方法,现在的秀丽还想不出来。

不过至少,她明白,自己相信的,只不过是自己认为的正义。

“这种想法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得相当危险,这一点现在的小姐应该已经明白了。一开始那种因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干什么都是对的想法,其实只不过是一意孤行的傲慢。直来直往地把自己的正义强加于人的话,有时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如果是拥有权力的官吏的话,那就更加如此了。”

“……嗯。”

“让你认识到这一点的。是葵长官吧。”

秀丽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葵皇毅的头脑中一直都对秀丽持否定态度,总是讽刺她太天真,完全没有认同她。

他只是强硬地把现实摆到了自己面前,让自己知道只是头脑中的理想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秀丽开始思考了。

这冷漠的现实不是靠一头热就能改变的,所以要实现自己的正义和理想,需要的是方法。

为了能够通过另一条道路,实现跟清雅同样的结果。

而葵皇毅确实就站在自己的前头。

“燕青,我以前想,总有一天一定会让葵长官认输……”

“……啊啊,嗯,目标嘛,当然越大越好啦!”

要是那个葵皇毅认输的话,一定要跟史官说让他把这一幕留在史实之中才行。燕青在心里想。

“我不能说那个人是正确的,因为他不是那种简单易懂的正义伸张者。他总是对我开口就骂,而且还每次都把我当笨蛋来看。不过——他说的话却从来没有错过。”

没有错过。所以秀丽也不敢说葵皇毅的主张是错的。

世界上还有很多“正义”,是秀丽所不知道的。

秀丽觉得,也许其中之一,就在葵长官手上。

就算秀丽无法接受,也起码想要知道。

“呜哇一好厉害,超尊敬他啦,能够当那个人的部下实在太好了啦,值得骄傲啦这些,老实说我完全没有想过。反正他跟我说的话也只有讽刺和挑衅。感觉上好像还幕后干过不少阴谋,而且还老跟我说这个不要做那个不要做,你只会碍事之类难听的话——”

“……一听就觉得好像是个大恶人啊……”

“对吧?……我不能说自己尊敬他。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我都无法认同。不过,内心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秀丽的下巴在颤抖着。她闭着眼睛,随着一阵叹息,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感想。没错。正因为如此——

“……我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葵长官的认同。”

不被认同,总是被他当作笨蛋,这让秀丽觉得非常不甘心。

现在秀丽终于发觉,葵皇毅于自己,已经成为这样的存在了。

只是不想对他表示尊敬而已,积极地去寻找的话,他所说的话应该还留在自己心中的某个角落里吧。不过,如果不小心胡乱发掘的,恐怕会惹上大麻烦,所以现在的秀丽不会去找。

在知道那个人认为的正义究竟是什么,并且能够打从心底里认同为止。

现在的秀丽还无法认同葵皇毅。

“小姐,御史的工作是弹劾不称职的官员对吧?”

“……是啊。”

“那么,同样是御史的失职又由谁去弹劾呢?”

“……同样是御史。”

“那么,长官的御史大夫失职的话呢?”

秀丽闭上了眼睛……燕青说话真的毫不留情。

“那也是我们御史的工作。就算是最低级的监察御史,也拥有能够单独弹劾宰相的权限。历代的长官们的失职……都是由手下的御史检举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葵皇毅究竟在图谋什么。

不过他很明显地掌握、限制着秀丽的行动,

想到这里,秀丽才发觉,自己曾经处理过的盐案、假币案,兵部侍郎谋杀案。官吏谋杀案,不知为什么都在调查到一半的时侯被迫中止。强行停止这一切搜查的都是葵皇毅。然后自己会被安排到别的工作,忙得废寝忘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忘记了原来还有这回事。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不过秀丽完全想不通葵皇毅的目的何在。

“……我说啊,燕青,你知道御史台的官员在朝廷之中是被人怎么形容的吗?”

“我不知道啊。怎么形容?”

那是秀丽所喜欢的说法。一字一句犹如叹息一般从她口中说出。

“——‘王的官吏’。”

为了保护作为主君的王和百姓而被赐予的力量。

放了司马迅“一条生路”的人,应该是孙陵王或者旺季吧。而司马迅把楸瑛从王身边拉走,还制造了“牢中幽灵”。“牢中幽灵’,作为杀死“兵部侍郎”的凶手袭击了十三姬和秀丽。“兵部侍郎”跟“官吏谋杀案”有关。追捕司马迅的时候,“缥家”把刘辉监禁在神殿里。这一切都是有所关联的。但葵皇毅却一直致力于斩断这些联系,没有让它们连在一起。

然后在假币和盐的案件中,消失的大量钱财现在还是下落不明。

现在秀丽跟燕青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调查的人事案件也是这样。

……自己已经认同了葵皇毅了。说不定还带着几分尊敬。

就算觉得也许是自己搞错了,也找不到反驳的实例。就算被人说自己是错的,也一定只能默认吧。在葵皇毅面前,自己是那么的无知,不懂事,在小小的世界里炫耀着自己那自我满足的理想、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这个想法总是烦扰着自己,挥之不去。

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被人抱怨连连,被人怒骂斥责被人当作笨蛋耍,讽刺和非难像雨点一样连绵不断,自己也无法说出一句讨厌。打从心里希望,自己能够学会更多东西。

——不过,有些东西是决不能让步的。

御史是王的官吏。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就算对方是葵皇毅,也决不能就此退却。

就算他是秀丽第一个希望能够作为官吏得到认同的人。

……在前往蓝州的时候,皇毅曾经说过——

“现在开始,我可要好好管一下红蓝两家了。”

红蓝两家。在那个楼梯上,他已经如此清楚地说过了。

终章

那天,刘辉在悠舜和静兰的陪同下如约来到了仙洞省。

打开仙洞令尹室的门,只见除了羽羽外,还有璃樱也在。

刘辉的脸一下子亮堂起来了。看到他倒下的时候还真担心了好久,现在看他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了。

“璃樱,绛攸那件事真的太谢谢你了。”

“……没什么。”

璃樱低声回答。

羽羽托着那缕长胡子抬头看着高大的刘辉。

“……那么,主上,有关王位方面的事,以前有些是没有对您说过的,现在是时候说了。尤其是有关王家和缥家方面的。”

刘辉的脸紧绷着。

在蓝州的时候,瑠花曾经说过。

“哼,原来羽羽没有说么?即位的时候,一般来说都应该说出来才是,看来你看起来实在太没用了吧。”

像碧家的神镜之类,刘辉所不知道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提起——这个刘辉不会问。瑠花所说的话,应该就是答案。

不过,现在羽羽打算告诉自己了。

“愿闻其详。”

是,羽羽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抚着那雪白的胡子,一边思考着应该从哪里说起。

“主上应该知道,缥家和仙洞省在有关王位继承权、即位仪式、主上的婚姻方面,具有特别的发言权。简单地说的话,就是对于王位以及血脉继承方面有全权负责的权限。”

“嗯。”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不过只要满足某个条件,缥家和仙洞省就会拥有某个莫大的权限。简单而言就是一旦发现王家的继承问题出现异状,缥家和仙洞省就能直接介入王位继承权和后宫问题。”

刘辉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这种事情,朕可从来没听过啊……?”

“因为历代以来都几乎没有这样的例子的关系……继承问题出现异状,要满足这个条件十分困难。确切地说,也就是‘苍玄王的血脉有可能断绝’这种状况极少出现。就算当时的王膝下没有子嗣,也还有其他被冠以紫家姓氏的兄弟亲族可以继位。如果只是为了进谏的话,缥家和仙洞省也是不能滥用那个权利的。不过……”

被称为血之霸王的先王。为了结束被称为暗黑期的混沌不清的王位争夺战——

“……父王他,是把拥有继承权的人全部清除之后才坐上王位的啊……”

“没错。之后又因为再次争夺王位的关系,各位公子也相继被处刑,只留下主上您……第二公子也被流放了。冠上紫家之名的,现在只剩下主上您一人。当然,若在战时,可采取例外措施,但现在毕竟是平时。再这样下去的话,缥家就会拥有介入王位问题的权利了。”

悠舜十分警惕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刚才的一席话中,有一点是无法忽视的。

“羽羽大人,所谓介入王位问题是指?应该不会是能够左右王本身吧?”

“……就最终结果而言的话也有可能,……例如,不是因为妃子,而是因为王本身的问题无法留下血脉,又或者说没有诞下子嗣的打算的话——那么无法留下苍玄王血统的王就可以视为没有价值,可以发出更换王位人选的指示。”

没有价值。刘辉的脸痉挛起来了。

“……要是楸瑛听到的话一定会说这种说法过分吧……”

“哪里过分了?”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璃樱。

“只不过是立场互换了而已。妃子生不出王子的时候就可以随便迎娶别的妃嫔,而王生不出儿子被人换下来就叫做过分么?男人就无所谓女人就不可原谅是吗?太不公平了。”

羽羽不禁苦笑。正因为缥家的男人深知道两方面的世界,才说得出这番话。

“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的话缥家就有可能要求更换王位了。作为仙洞省,也不能坐视不管。”

悠舜皱起了眉头。以前,曾经听羽羽提起过还有好几个王位继承者残存——

“王位的更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没有冠上紫家姓氏,但血统上毫无问题的人还有好几个存活于世。最重要的是——”

羽羽瞄了一眼璃樱。璃樱粗鲁地搔了搔头。

“——是缥家。”

“璃樱?”

“以跟苍玄王有着同样血统的妹妹?苍遥姬为始祖的缥家,能够成为关键时候的替代王家。至今为止,也曾经有过以紧急避难性质登上王位的王。”

刘辉想起了瑠花说过的那句王家跟缥家相当于硬币的表面和背面关系的话。

……那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缥家之所以会重视女儿,把生孩子继承血脉放在第一位,当然也有异能问题的关系,同时也是为了不让王位继承者灭绝的关系。根据伯母大人的话就是,‘王家由始至终都在发动战争,比起统治,战争的时间还要长,公子们则钟情于打斗生事多于圣贤书。这样如何能培养出明君?简直就是在自取灭亡。没有半点进步。’这就是伯母大人看不起男人和王家的理由。”

刘辉忽然觉得似乎有一个谜团已经被解开了。

“……璃樱……那么缥家的孩子,会从小学习学问和政事吗?”

“唔?啊啊,这个当然吧。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说不定有机会成为王啊。不管男女,头脑里都被塞进了一堆古今东西的书籍。仙洞令君也是缥家的工作嘛,每个人都接受培养,以备不管什么时候要封官都能胜任。”

羽羽也点了点头。那是缥家一门其中一个值得骄傲的地方。

“是的,尤其是瑠花小姐非常重视学问,一直对此给予奖励。说不定缥家是学究、技术最为先进的地方。瑠花小姐对于男性可能过于严厉,不过在学问、技术、知识的继承方面也广开门户,奖励男性的加入。您看璃樱就应该明白了,这个年龄已经完全能够胜任仙洞令君的工作了。”

刘辉点了点头。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睫毛在轻轻颤抖着。

璃樱露出了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样子。

“王家管理表面上的政事,缥家则掌管内里的神事。不管缺少哪一边都无法成立。不过,再这样下去的话……王位以及后宫问题,应该会再次发生以缥家为首的各家各自主张,最后产生混乱的局面吧。说不定会像之前的王位争夺战,让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有这个,请千万注意——”

羽羽双手相握,向着刘辉深深低下头:

“主上,仙洞省……不,我的希望是希望您能够尽早成婚。在那之前,我可以成为主上的盾保护您的安全。但是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也会无法再压制缥家和仙洞省了。”

“……是吗,羽羽……仙洞省方面,也已经开始对朕不满了啊。”

而那些不满,都是羽羽一个人一直压制过来的。这点刘辉完全没有发觉。

“就如王有王的工作,仙洞省也有自己的职责。”

“这个朕知道,总是说不要不要,只会一个劲地逃走的人,是朕。”

一切只为了一个少女。

过了一会儿,刘辉看着羽羽。然后视线转向悠舜,以及兄长。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几次,刘辉闭上了眼睛,最后终于开口了。

“瑠花她……说过不会认同朕。是不是事到如今,不管干什么都没用了?”

回答的人不是璃樱,而是羽羽。

“主上,请不要弄错了。大小姐……瑠花小姐的意思并不等于缥家的意思。另外,那位小姐的意见也未必一定是正确的。如果您只是为了让瑠花小姐认同您而司政的话,只会再次引起别的某个人的不满,导致众叛亲离吧。一再重复这样的错误是没用任何意义的。总会有一天连何谓正确何谓错误也分不清楚,迷失方向,只会在每次作出选择的时候胡乱应付而已。主上应该坚定自己认定的‘原则’才是。”

说得没错。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跟当初为了让秀丽喜欢自己而司政一样。

羽羽的话简单明了,有现实的重量感。仔细一想,作为跟权榆并列的最年长者,就算不是位于务实的第一线,也起码是从父亲或者祖父的时代开始一直看着政事的人。

但这是刘辉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些话。

“缥家的事情,缥家的人应该会决定吧。要动员或者改变缥家,这都不是主上应该做的,应该交由缥家一族自行决定才是。”

璃樱转过脸去。似乎那番话是在针对他。

刘辉出了仙洞省之后,回过头去看着从开始都最后都没用发表过意见的静兰。静兰并没有表示惊讶。兄长曾经被认定为下一任的王,所以就算早就知道羽羽所说的事,也并不奇怪。这么想来,从以前开始,兄长就已经十分关注缥家的行动了。

“静兰……对秀丽……”

“是?”

沉默过后,刘辉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了”,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迎接返回后宫的刘辉的,是代替珠翠成为女官总管的十三姬。

刚想说“欢迎回来”的时候,十三姬注意到刘辉的表情并不寻常。

于是,她马上屏退了左右的女官和侍官。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接替珠翠掌管后宫,丝毫不输给珠翠的管理能力实在了得。十三姬常说:

“虽然比不上珠翠小姐,不过总比驾驭暴烈的马要容易一点,所以总能应付过去。”

十三姬把刘辉引至私室,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茶。不是一杯,而是连自己的那杯也会一并准备好,这点跟珠翠有所不同。

“发生什么事了?”

“……朕这么容易看穿吗?”

“比马容易看穿一点。”

比马还难看穿的人也未免太过复杂了。

刘辉拿着茶杯,扑通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十三姬也跟着背靠他坐了下来。

刘辉喝了一口手上的茶。温热的茶开始渗透冰冷的身体。

不知道这么回事,眼泪夺眶而出。

自己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是应该放弃,还是继续坚持?

一切都已经搞不清楚了。仿佛重要的一切都在无声崩溃,化为灰烬。

因为跟十三姬背靠背坐着的关系,所以不用担心被她看见自己哭泣的表情。

“……朕……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你太多心了。累了是吧。夜晚总是会让人绝望的啦。到了明天就能打起精神来了。”

她语气果断地否定了。刘辉吸了吸鼻子。

“毕竟所谓的王。工作就是让人欺负嘛。挡了那边挡不了这边。只有挨打的份儿。事情不可能样样顺利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你还是个菜鸟主上呢。不过,跌倒了爬起来还能抓把沙子不是吗?骑马也是边跌边学的啦。习惯了就会觉得轻松了。”

“……可是、如、如果早点开始努力的话有多好……”

“大家都这么想啊,不会这么想的人是很少的。但总比一直不努力的人要好很多吧。什么,发生了什么现在亡羊补牢已经来不及的事情了吗?”

刘辉喝了一口茶。泪水又再滴滴嗒嗒地滴下来了。为什么她会知道呢?  

十三姬越过肩膀扔了一条手巾过来。刘辉呼的一声抿了一下鼻子。

“……说不定……朕不能娶秀丽了……”

十三姬沉默了。这种事应该怎么安慰他呢?

“……啊,这个、算了啦,要是这样的话我嫁给你好了。人们不是都说初恋不会有好结果吗?……我自己的也不行啊。反正跟秀丽长得那么像。”

“谁像啊?”

“咦?我啊。唔?这么说来,好像只有你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像呢。”

作为女官总管人宫后没多久就经常被人误会是“红贵妃回来了”,就连静兰在见到她的时候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么说来只有这个王,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表现。

“你是你,秀丽是秀丽啊。”

十三姬喝了一口茶。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温暖,肯定是因为茶韵关系吧。

十三姬觉得王实在太可怜了。在去蓝州的时候,自己也亲眼看过他哭泣。

总是一个人加油、加油、再加油,但…………结果还是会寂寞难过得像这样子哭啊。

如果他还有路可以逃的话就好了。

“……要是你在王位上实在坐不下去的话,我会跟你一起骑马逃离这里的,这种城池,用马可是很容易逃出去的。你就尽量努力吧,要是到时候真的觉得不行了,我就带你去一个不用你再当王的地方。我答应你。”

刘辉瞪大了眼睛。会对自己这样说的人,十三姬是第一个。

“……真的?”

“真的。秀丽那件事,你也再加把劲吧。这种事情你可以跟楸瑛哥哥学习一下。我会跟你一起想的。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的话……就用我来迁就一下吧。”

“听你这么说,怎么好像朕是个没用的男人似的啊?”

“啊?在遇到秀丽之前你过着怎么样没出息的生活这点,我已经听到耳朵都快长茧子了。现在才来装什么无辜。你可是超级没用的男人啊。”

刘辉的鼻水终于止住了。

“你听说了!?”

“又不是我要听的。说的人还自信满满的呢。我还是第一次受男人牵制。主上还真是受欢迎啊~我还以为楸瑛哥哥已经是个很没用的男人了,但谁知道你更在他之上。不过现在不管看到你多么窝囊的样子,我都不会幻灭的了,放心吧。一个人在船上可怜巴巴地哭的样子我已经看过了,吐得一塌糊涂然后砰的一声倒下的样子见过了,跟马谈心事的样子见过了,在山上一个人遇难的样子见过了,最后因为犯高山病被讯照顾的样子也见过了。还有就是让熊猫安慰你了?现在才来装帅也没用了啊,这不是存心要让人笑话么?”

“……”

刘辉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没用的男人了。

“所以呢,你在后宫的时候怎么样窝囊都没问题哦。对于王而言,后宫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嘛。等天亮了,人精神点了。你就可以去秀丽那里让她看看你帅气的样子了啦。明天的早饭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刘辉用手擦了擦泪水。

“……肉包……”

“明白。”

“啊——啊——,明明一起及第,踏上了文武升官的康庄大道的说。想不到竟然会同时摔个跟斗啊。竟然被静兰和秀丽赶在前头,这还真是……不过,人生偶尔也需要休息吧。”

绛攸正在吏部侍郎室中收拾自己的东西,明明没有喊楸瑛(无所事事)过来,他还是来了。绛攸背对着他静静地说道:

“楸瑛。”

“唔?”

“……这次真不好意思。”

“彼此彼此吧。”

绛攸不禁有点不高兴。王和楸瑛每天都来绛攸的牢中探访。在那里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一直待在他身边。这个已经听秀丽听过了,但绛攸没有道谢。

绛攸低头看了一眼刻着“花菖蒲”的玉佩。

“我还剩下的,就只有这个‘花菖蒲’了么。”

“已经足够了吧。王在最后说了,这个他不想收回来哦。”

绛攸笑了一下。

收拾好东西之后,出了吏部侍郎室。这时,绛攸注意到一个人影正在迎面走来。

“杨修大人……”

杨修一瞬间,看了绛攸一眼,之后就完全无视他,擦肩而过了。

绛攸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自己总是在他面前露出丑态,就算被他看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即使如此,在最后的最后,杨修还是来看望绛攸了。

第一个把绛攸作为一个人来认同,说需要他的人。

“……再次从头做起吧。”

直到有一天自己能够再次进入杨修的视野。

楸瑛一边走着一边嘀咕。

“不过,竟然把你跟黎深大人一口气处分掉,看来今后会有一段动荡时期啊。”

“……跟你那个时候不同,红姓官吏可是占了朝廷很大比例的啊。而且更重要的是……均衡已经被破坏了。”

国试派、贵族派的抗衡之中,已经失去了一个角了。而且同时也非常漂亮地解决了红家和蓝家。

对于贵族派而言,黎深这件事恐怕仅仅只是开始的讯号而已吧。

绛攸咬紧了嘴唇,总觉得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态已经开始在黑暗中蠢动了。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子两人慢慢相处了呢,黎深。”

百合用心地以熟练的动作给回到了红家府第中的黎深打点。

“不过,其实很久没有见过面了。有多久来着?半年左右?”

“一百九十二天,超过半年了。”

你还真是细心呢。”

看到黎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百合连忙追了上去。

“你看来不太高兴啊,黎深。”

“……为什么你在来见我之前先去见绛攸?”

“这个是当然的吧!比起悠哉游哉地待在尚书室里的丈夫,当然是应该先去见还在牢中受苦的宝贝儿子比较重要的吧!!”“哼,比起丈夫,儿子更重要吗?

“是啊。因为我是母亲嘛。你不也是一样吗!”

“……”

百合看着赌气似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的黎深。

突然,伸手从背后抱紧了他。

“……你很努力呢,黎深。好厉害。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本来就觉得无所谓的吏部尚书的官位,现在变成了绛攸成长所需的粮食和通往未来的踏台,完全没有用过的吏部尚书的桌子和椅子也应该得偿所愿了吧。我说啊——绛攸真的以为把你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揣下来的话会被你讨厌呢……难道就连平时你那打从心里发出的官位什么的根本无所谓的主张,在绛攸的心中也是一种美好的想法么……我看你是早已经在心里焦躁不已,喊着‘给我快点行不行’了吧?”

“就因为你平时太宠他了,他才会这样磨磨蹭蹭。”

“什么?就是因为你总是叫绛攸干这个干那个,所以他才会到现在也离不开我们啊!”

百合猛地拉了一把黎深的头发。

“……这么说来,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问。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绛攸的?是在我在马车里发烧昏睡着的时候捡回来的吧?”

“山上。”

“山?!那个时候是冬天吧。爬山了?你吗?为什么又去……”

“马车经过山道的时候,突然有两只文鸟飞了过来,一只白色的,一只灰色的。”

“……冬天里?还真是象在听神话故事呢。然后呢?”

“它们抓走了我的手帕飞走了。”

“……啊,手帕,这种东西被偷想不到你还真会去追啊。”

“……那是用来给你敷额头的。”

百合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也跟着红起来了。偶尔觉得比自己年龄小的好像也不错,就是因为这点。

“那么你追出去,就发现绛在那里了?在那么寒冷的冬天的山里吗——”

百合没有再说下去。

严冬的山中。独自一人呆着的孩子。

你有要回去的地方吗?百合想起了当自己这么问的时候,绛攸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百合用力抱紧了黎深。

“……这样啊……”

黎深的双眼突然变得深沉起来。

“……真的很像……”

“唔?”

“他的眼睛。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让我觉得很像在等待哥哥回来的自己。”

不过那孩子看起来比黎深还要哀伤。

应该是要等谁来的,可是却不知道要等的那个是谁。那个孩子哭着如此说道。

明明有很重要的人,但却偏偏忘记了——

光是静静地等待邵可回来已经够悲伤的了,这种感情,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忍受得了?

于是,黎深把他捡了回来。至少让这个跟自己一样的孩子,想起自己要等的人是谁那一天为止。

我还要当祭品,不能跟你走。我不要。小孩子拼命说着这些愚蠢的话反抗,不过黎深还是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树下拉了出来塞进了马车里。

绛后来之所以会肯乖乖跟着走,是因为看到了由于发烧而躺倒的百合。“这么漂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绛说道。于是黎深就让他照顾百合,结果绛就不再闹着要走了。

“……不过,绛攸应该已经忘记了吧。”

百合终于明白了。她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黎深会把绛攸捡回来。    

……黎深把绛攸跟以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了。

一直等待着总不见归期、比谁都深爱的哥哥回来的自己。

比起单独一个人更寂寞、失去了心爱的人的、只剩下半边的心。

“你有我在啊。我会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不要说谎了。把我丢在这里已经一百九十二天了,还敢说这样的话。”

这不都是因为你不工作的关系吗!百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听你的话。只要你说不要走,我就绝对不走。我答应你。”

黎深扫了百合一眼。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

百合瞪大了眼睛。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听到这句话了。

“……好。我答应你。”

黎深哼的一声转过脸去。

“……百合,我要立刻回红州。”

“……啊?等一下。这么回事?”

“必须马上回去。有好几件事我要马上做。而且还有些事情想调查一下。”

“要做的事情——?”

说到一半,百合猛地打住了——难道……难道王真的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么?

“……我明白了。那么,我留在贵阳。”

“我说你啊,难道连自己在三秒钟前说过什么都忘记了吗!”

“呵呵,不好意思。我收回。等一下嘛,绛攸在这里,而且我也很担心小不点,还是留下来好了。”

红家当主被王罢免官职,返回红州。这件事看在旁人眼中会变成怎么样,不用想也知道。

变化,正在发生。而且速度还相当快。

……一直在等待绛攸的王。以前只知道躲在一边哭的公子,现在正努力扎根成长。可以的话,百合希望能够帮他一把。

“那些孩子们之所以会这么辛苦,要追根究底的话其实都是我们这些人的错。一直都只会把自己的家族放在首位,从来不肯伸出援手——不过,红家也应该是时候改变了。”

百合抱紧了黎深。

“所以,黎深,这次换你来迎接我了。我会一直待在贵阳的。”

黎深的嘴巴向下弯着,但是结果还是没有说出“跟我一起回去”这句话。

“等你做完要做的工作,记得来接我哦。”

那天晚上,夜幕深垂,静兰在庭院中看见了正在散步的秀丽。

静兰走下庭院,秀丽抬起了脸。

“……哎呀,静兰,怎么了?”

“小姐你才是,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呢?外面已经很寒凉了啊。”

“没什么,散个步。”

静兰走到了她的身边。秀丽环视了庭院一周。

“其实,我刚才想起了母亲了。”

也许是因为跟百合见了面的关系吧。认识生前母亲的人。

“小姐,这次真的辛苦你了。”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帮上什么忙。只是勉强让绛攸大人免于辞官而已。一切都开始得太迟了……结果跟清雅和葵长官他们算计的一样。”

月光之下,秀丽叹了一口气。静兰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那一声叹息犹如珍珠一般在空中掠过。

“……真为刘辉担心啊……”

完全没有完成了任务的那种解放感。心中总觉得有什么放心不下。

反而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不为人知地开始了。

静兰想起了在仙洞省看到的刘辉。

“……小姐,你说过从蓝州回来的时候,在船上曾经听到过王的最后的求婚是不是?”

“是的,而且还是有期限的呢。”

“你的心果然还是不为所动吗?”

秀丽笑了。然后淡淡然地说道:

“不可能的。我跟母亲是同一类人啊。”

被人说生不出孩子的母亲。可是奇迹发生了,生下了秀丽,真的让她非常非常高兴。这种话自己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可是刘辉并不是那种可以等待奇迹发生的身份。

“这个世界,不会人人都像母亲那样幸运的。这种事没办法勉强。”

而且刘辉已经宣告自己只会娶一个妃子,那秀丽就更不能嫁过去了。

不管如何,秀丽都不可能成为刘辉的妻子。

只娶一个妃子,这是个好提议。刘辉也比较适合这样。

只是,那将会是除了秀丽之外的人。

“小姐……”

“哎呀,静兰,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可是很幸福的哦。现在正走在通往自己梦想的康庄大道上呢。其实现在虽然我九成九没有心思结婚。不过十分之一成还是有的。只要有人能像父亲那样对我说“只要到死都能够两个人在一起就行”的话。”

秀丽大步向前走去。

“……不过这种话不能跟刘辉说,所以我才一直这样逃避他啦。”

秀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说道。

光之记忆

  

白文鸟和樱文鸟回到了一开始出现在绛攸梦中的小小田园里。

那是无人知晓的深山里的小村庄。

那天应该也会一如既往地开始,一如昨天之后是今天,白天过后是黑夜,长夜之后是黎明。

两夫妇也像平常那样在雄鸡啼鸣之前起床,吃过早饭后一起前往自己的农田。结婚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季节变更,年岁增长,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变化。回过神来两人已经到了迟暮之年。

然而,就在这天,一起前往农田的途中,听见了一声不寻常的声音。

突然,妻子似乎发现了什么,跑向农田的中央。丈夫不由得发愣地看着。

“老公!你看看!”

看见她手上抱着的东西,丈夫不由得吃了一惊。

——妻子的手中,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

从那一天开始,相依为命的夫妇生活发生了变化。

世界开始围绕着那个活泼的孩子转动起来。

婴儿慢慢长大,变成了幼童。

那一天,孩子患上了很重的感冒。夫妇用手拉车载着孩子,用衣服和毛毯包着他,放上食物,两人一起拉着车下山去找医生看病。就算是最近的医生,也要走好几天才能到。

下了山,两个老人拉着车子,到处向人打探能够看病的医生,找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天了。

医生听完他们的话之后吃了一惊,然后同情起来。

“一定很辛苦吧。”

把仅有的一点点钱倾囊而出,丢下赖以为生的田地,拉着沉重的车子彷徨了五天。

听见医生的话后,老夫妇瞪大了眼睛,然后相视而笑。

“医生先生,您的话实在太奇怪了。我们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有孩子的生活是这么幸福。我们两个一直平静地生活到现在。原来以为这已经足够幸福了,但是我们错了。跟捡了这孩子之后的幸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捡了这孩子后我们都过得十分幸福,会哭,会笑,会心疼……为这孩子种地,打水,找医生,这些都是我们最为宝贵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辛苦的。只要有这孩子在便足够了。所以——”

老夫妇有点难为情地笑着看着孩子。

“我们把这孩子叫做从天而降的‘幸运之子’。”

给孩子起的名字是——“光(K0u)”。

有个男人偶然听见了这番话。这个男人以为“幸运之子”,就是能够带来钱和运气的孩子。  

老夫妇带着病好了的孩子,开开心心地拉着车子回家。就在山中走着的时侯。

因为突然下起雨来,老夫妇怕刚病好的光着凉,就让光先到前面的大树底下避雨,等着他们拉车过去。

光于是听话地在大树下面等着,他并不讨厌等待。

等着,等到带着慈祥笑容的爸爸和妈妈出现的那一刻,是光最喜欢的。

然后他等啊等,等啊等——结果却没有人来。

光觉得奇怪,于是循着原路走回去找。

在瓢泼大雨的冲刷之下,路上满是泥泞,光拼命往前走,最后发现熟悉的车子正碎成几块横在路边。

光迈着小小的双脚拼命找寻亲爱的爸爸和妈妈——

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正躺在横流着红黑色雨水的地面上。不管光怎么摇,他们都没有回应。

“光——我们的幸运之子。”

被贪婪的人贩子残忍地杀害了的老夫妇,化作了白文鸟和樱文鸟。

……对不起啊,爸爸跟妈妈没能回去跟你约好的地方。

谢谢你。就算早已忘记记忆,你还是一直在等着我们。不过,已经可以了。

不用再等了,已经可以忘记了。

请你一定要幸福——光,绛攸,我们心爱的幸运之子。

把你带回家,跟你一起,光是这样,我们也已经很幸福了。

留下这番话之后,两只文鸟再次在绛攸的心中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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